第九章：晚膳

嫁过来第五日，沈蘅已经把府里上下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。库房盘点完毕，账目理出了头绪，李妈妈虽不情不愿，但也没敢再说什么。沈蘅不急着动她，一个在府里待了十一年的老人，根基深，贸然处置反而不美。先晾着，让她自己掂量。

闲下来之后，沈蘅开始琢磨另一件事：魏琰的饮食。

这几日观察下来，她发现魏琰对吃食从不挑剔，桌上摆什么他就吃什么，从不说“这个不爱”“那个不想”。但赵嬷嬷无意中提过几句：“大人不爱吃甜的”“大人不吃羊肉”……她都一一记在心里。

这天早上，魏琰上朝后，沈蘅把赵嬷嬷叫来，细细问了一遍。“赵嬷嬷，大人在府里这些年，都爱吃什么菜？”

赵嬷嬷想了想：“大人不挑食，什么都吃。不过老奴留意过，大人吃白切鸡的时候比吃红烧肉多，清炒时蔬也爱吃，尤其是茼蒿和菠菜。还有……”

“还有什么？”

“大人爱吃鱼，但嫌刺多麻烦，所以很少做。老奴以前做过一次醋鱼，大人吃了不少，就是后来老奴嫌收拾鱼麻烦，就没再做了。”

沈蘅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不爱吃的呢？”

“不爱吃甜的，红烧肉里放糖他就不碰了。还有不吃羊肉，说是嫌膻。太油腻的也不爱，说吃了犯困。”

沈蘅一一记下，心里有了数。

她吩咐赵嬷嬷去准备一条鳜鱼以及茼蒿、嫩豆腐和几样时令蔬菜。赵嬷嬷买回来时，沈蘅已经在厨房里等着了。

“夫人，东西买回来了。”赵嬷嬷将鱼和菜放在案板上。

沈蘅系上襻膊，走到案板前。赵嬷嬷吓了一跳，连忙拦住：“夫人，这可使不得！哪有主母亲自下厨的……”

“赵嬷嬷。”沈蘅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，“我在沈府时也常下厨，不是什么金贵身子。今日我想亲手给大人做两道菜，你帮我打打下手就行。”

赵嬷嬷见拗不过她，只好在一旁帮忙烧火洗菜。

沈蘅先将鱼洗净，在鱼身两面划了几刀，抹上盐和料酒腌着。然后起锅烧油，将鱼煎至两面金黄，加入葱姜蒜和调好的料汁，小火慢炖。鱼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，她又另起一锅，烧水焯茼蒿。茼蒿断生即捞，过凉水，挤干，切段，淋上酱油和香油，清清爽爽。第三道菜是鲫鱼豆腐汤。鱼汤炖得奶白，豆腐嫩滑，出锅前撒上一把葱花，香气四溢。

赵嬷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：“夫人好手艺！”

沈蘅笑了笑，没有解释。她的厨艺是在沈府厨房里练出来的——周氏以“教她理家”为名，让她在厨房帮厨，一待就是一整天。那时候她觉得是折磨，现在想来，倒也不全是坏事。

巳时刚过，院门传来响动。沈蘅正在摆碗筷，听到脚步声，抬头看去——魏琰穿着官袍走进来，手里拿着文牍，面色如常。他走进小厅，看到桌上摆着的饭菜，脚步顿了一下。三菜一汤：红烧鳜鱼、清炒茼蒿、鲫鱼豆腐汤，外加一小碟酱菜。

魏琰的目光在桌上一一扫过，然后看向沈蘅。

“夫人做的？”他问。

沈蘅点了点头：“大人尝尝合不合口味。”

魏琰放下文牍，净了手，在桌边坐下。沈蘅坐在他对面，给他盛了一碗鱼汤，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碗里。

“小心刺。”她说。

魏琰低头吃了一口鱼肉，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。他又夹了一筷子茼蒿，吃了一口，然后放下筷子，抬起头看着沈蘅。

“夫人有心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晰，带着一种温和的、认真的语气。

沈蘅垂下眼，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，轻声说：“温如喜欢就好。”

魏琰没有再说什么，重新拿起筷子，继续吃饭。但沈蘅注意到，他吃鱼的时候比平时认真了许多，一条鱼吃了大半，汤也喝了两碗。

吃完饭，翠微和小荷进来收拾碗筷。沈蘅坐在厅里喝茶，魏琰也坐着没动。

过了一会儿，魏琰忽然开口：“夫人怎么知道我爱吃鱼？”

沈蘅放下茶杯：“问过赵嬷嬷。”

魏琰“嗯”了一声，沉默了片刻，又说：“以后夫人不用亲自下厨。府里有赵嬷嬷，夫人操持中馈已经很辛苦了。”

沈蘅看着他，摇了摇头：“不辛苦。大人爱吃，我就高兴了。”

这话说出口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不是因为说了假话，而是因为，这是真话。她真的觉得，看到他多吃了几口饭、多喝了一碗汤，心里就莫名地踏实。

魏琰也愣了一下。他看着沈蘅，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半晌，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站起身来。

“我去书房了。”他说。

沈蘅点了点头。

魏琰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侧身看着她。“夫人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
沈蘅抬眸。

魏琰站在门口，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，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光。他看着她，声音不高，但字字分明：

“夫人做的菜，很好吃。”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
沈蘅坐在厅里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的方向，慢慢端起了茶杯。茶已经凉了，但她没有在意。

翠微端着空碗从厨房出来，看到沈蘅一个人坐在那里，嘴角微微翘着，忍不住小声对小荷说：“小姐又笑了。”

小荷探头看了一眼，也小声说：“夫人最近笑得好多。”

翠微叹了口气：“以前在沈府，小姐一年到头也笑不了几回。”

小荷听了，眼眶忽然有些红，低头继续洗碗，没有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