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坏学生

九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。
赵晏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，白色T恤被汗水浸透，勾勒出少年精瘦的肩胛骨。
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，慢悠悠地晃进校园，对门口值周老师的怒目而视视若无睹。
“赵晏！又迟到了！这学期第几次了？”
他吐出烟，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：“您记性这么好，帮我数着呗。”
老师气得脸都绿了，但到底没敢拦。
整个三中有谁不知道，高二三班的赵晏是块滚刀肉，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，上学期差点把人打进医院，要不是对方先动的手，处分早就背上了。
偏偏这人成绩烂得一塌糊涂，偏偏这人是校董的亲戚，偏偏——
算了，没有偏偏。他就是个烂人。
赵晏自己也是这么想的。
他晃进教室的时候，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。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唾沫横飞，看见他进来，连话都懒得说，摆了摆手让他回座位。
后排靠窗的位置，是他的专属领地。没人愿意坐那儿——离老师太远，离垃圾桶太近。
但赵晏喜欢。他可以随时翻窗出去，也可以在不想听课的时候，把椅子往后一仰，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。
今天的天很蓝。蓝得让他心烦。
“晏哥，”同桌林越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你听说了吗？老班给你找了个‘一帮一’的对子。”
赵晏把脚翘到桌上：“什么玩意儿？”
“就是学霸帮扶学渣那种，”林越挤眉弄眼，“听说还是年级第一，夏拧。老班可真是下了血本了。”
赵晏嗤了一声：“我稀罕？”
“人家可是校花级别的，你还不乐意？”
“校花？”他总算有了点反应，懒洋洋地转过头，“谁封的？”
“公认的啊！就是那个——”林越往前面一指，“喏，就那个，第二排靠窗的。”
赵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，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。
光带的边缘坐着一个女生，校服穿得规规矩矩，头发扎成最简单的马尾，正低着头写卷子。
她的侧脸很安静，像一幅工笔画。睫毛很长，偶尔会轻轻颤一下，大概是碰到了难题。
没什么特别的。赵晏想。学校里这种乖乖女多了去了。
他收回目光，把椅子往后一仰：“没兴趣。”
“你倒是想有兴趣，人家还不一定乐意呢，”林越嘿嘿笑，“听说夏拧一开始也拒绝了，是老班说了半天才同意的。”
赵晏懒得再理他，闭上眼睛开始补觉。
他昨晚又没睡好。只要一闭上眼，就能看见妈妈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背影，能听见那句“小晏，妈妈对不起你”在耳边反复回荡。
有什么好对不起的。她不过是去过自己的好日子了而已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，班主任王建国果然来了。
“赵晏，”老头子站在教室门口，推了推眼镜，“出来一下。”
赵晏慢吞吞地起身，在全班的注目礼中晃了出去。
走廊尽头，除了王建国，还站着一个人。
女生。马尾辫。校服规整。
是那个夏拧。
“这是夏拧，你认识一下，”王建国的语气不容拒绝，“从今天开始，她负责你的课后辅导。每天放学后一小时，不许迟到，不许早退。”
赵晏靠在墙上，扯了扯嘴角：“王老师，我什么时候说要补课了？”
“这不是商量，是通知，”王建国瞪他一眼，“你上学期期末数学考了多少分，自己心里没数？
23分！连选择题都是蒙的吧？再这样下去，你连毕业都成问题。”
“那不是挺好的，”赵晏满不在乎，“反正我也不打算考大学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老师，”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插进来，“让我跟他说吧。”
赵晏偏过头，看向说话的女生。
夏拧正看着他，表情很平静，没有嫌弃，没有畏惧，甚至没有多余的好奇。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，像在看一道需要解的数学题。
王建国犹豫了一下，叹了口气：“行，你们聊。夏拧，你多费心。”说完转身走了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远处操场传来的打球声。
赵晏把嘴里的烟（还是没点着）换了个边：“你想跟我说什么？”
夏拧看着他，开口了：“你数学23分，英语41分，语文勉强及格，理综加起来不到80。”
赵晏挑眉：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如果你愿意配合，我有信心在期末帮你把总分提到400以上，”她顿了顿，“前提是你愿意。”
“我不愿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费什么话？”
夏拧没生气，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。
赵晏接过来一看，是一张课程安排表，精确到每天补习的科目和时间，甚至连休息五分钟都标注了出来。
他有点想笑：“你早就准备好了？”
“嗯，”夏拧点头，“不管对象是谁，我都习惯提前准备。”
“那你也该习惯被拒绝，”他把纸塞回她手里，“我不需要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赵晏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他停下脚步，没回头。
“你不需要，但有人需要，”夏拧说，“王老师需要你过毕业线，你妈妈——”
“别提我妈。”
他的声音突然冷下来，像刀子划过玻璃。
走廊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秒。
“……抱歉，”夏拧说，“我不该提。”
赵晏没说话，握着拳头，指节泛白。
过了很久，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夏拧走到他旁边，把那张课程表重新塞进他校服口袋里。
“下一次，”她说，“别浪费纸。”
然后她就走了。
马尾辫在夕阳下一晃一晃的，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赵晏站在原地，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纸。
课程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是夏拧的笔迹，清秀端正：
“我知道你不信，但我不是为了任务。”
他嗤了一声，把纸揉成团，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
走出校门的时候，林越追上来：“晏哥！怎么样？学霸是不是特高傲特看不起人？”
“没有，”赵晏把没点着的烟扔进路边垃圾桶，“就一普通书呆子。”
“那你还补课吗？”
“补个屁。”
林越嘿嘿笑：“我就说嘛，谁能治得了你——”
“明天开始。”
“啊？”
赵晏没理他，插着兜往家走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改主意了。
也许是因为那句“别浪费纸”。也许是因为那个女生说“我知道你不信”的时候，眼睛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让他觉得，如果继续当个烂人，好像有点不好意思。
但只是一点点。
真的只有一点点。
回到家，空荡荡的屋子还是老样子。冰箱里只有几罐啤酒和一盒过期的牛奶，厨房的灶台落了一层灰。
赵晏把书包扔在沙发上，躺下来盯着天花板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：
「我是夏拧。明天下午4点，图书馆三楼自习区。别迟到。——P.S. 垃圾桶里的课程表我捡回来了，明天带给你。」
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，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脸上。
“……神经病。”
但嘴角好像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。
很快又压下去了。
窗外，夕阳把天空烧成橘红色，像一场盛大的落幕。
而明天，好像也没那么让人讨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