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：打破的规则

十月的第三个周四，赵晏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参加期中考试。
这件事说出来大概没人信。上学期期末总分不到两百的人，居然主动要求考试。林越听到的时候，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“晏哥，你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？”
“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突然想考试？以前不是最烦考试吗？”
赵晏没回答。他总不能说“因为夏拧说以我的能力应该能考到400分，我想看看她说得对不对”吧？
这话说出来，林越能笑他一整年。
但他确实想试试。
三周的补课下来，他已经把高一数学的前三章学完了，虽然不算精通，但至少基础题能做对大半。英语也背了不少单词，语文作文能写到八百字不跑题。
他想知道自己到底能考成什么样。
下午补课的时候，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夏拧。
“我要参加期中考试。”
夏拧正在批改他的作业，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期中考试，我要参加，”他靠在椅背上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，“你不是说我应该试试吗？”
夏拧看了他两秒，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改。
“我没说过‘应该’这个词，我说的是‘如果你愿意’。”
“那我现在愿意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想考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？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夏拧没再追问，把批改完的作业推过来。
“对了八道，错了两道。错的还是顶点坐标的符号问题，回去再练练。”
“知道了，”他把作业塞进书包，“那你帮我弄个复习计划，这半个月我要冲刺。”
夏拧看着他，眼神有点奇怪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，”她收回目光，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，“其实我早就做好了。”
赵晏接过来一看，是一份详细的复习计划表，从周一到周日，每天每个科目要复习什么内容，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表格的最后一行写着：“期中考试目标：数学70，英语60，语文90，理综120，总分340。”
“怎么才340？”他皱眉，“你不是说我应该能考400吗？”
“那是期末的目标，”夏拧面不改色，“你基础太差，半个月能补回来的东西有限。340已经是保守估计了。”
“我不信，”他把计划表拍在桌上，“你给我定高点。”
“这不是定高点的问题，是实事求是的问题。”
“那我要是考不到340怎么办？”
“那就继续补。”
“要是考到了呢？”
夏拧看了他一眼。
“考到了就说明你确实有能力，期末的目标可以提高到420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什么然后？”
“我考到了420，然后呢？”
夏拧沉默了一下。
“然后你就可以考虑考大学的事了。”
赵晏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。
“夏拧，你是不是在给我画饼？”
“什么画饼？”
“就是给我定一个目标，让我一直学下去，最后发现被你套路了。”
夏拧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不想学可以不学。”
“学，谁说我不学了，”他把计划表叠好放进口袋，“不就是340吗？小意思。”
夏拧没说话，低下头继续整理课本。
但赵晏看见了，她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，赵晏像变了个人。
早上六点半起床背单词，中午午休做数学题，下午补课，晚上回家复习到十一点。林越说他疯了，他说你才疯了。
“晏哥，你是不是喜欢上夏拧了？”林越有一天忍不住问。
赵晏正在做物理题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你是不是喜欢夏拧？不然你怎么突然这么拼命？”
“滚，”他把笔扔过去，“我就是不想被人看不起。”
“谁看不起你了？”
“所有人。”
林越被他堵得说不出话，缩回去继续打游戏了。
赵晏低头看着手里的物理题。
喜欢夏拧？
怎么可能。
他只是……不想让她失望。
她说他能考到340，他就想证明她是对的。
仅此而已。
考试前三天，出了一件事。
那天下午补课的时候，夏拧迟到了。
这是三周以来的第一次。
赵晏坐在空教室里等了十五分钟，她没有来。又等了十分钟，还是没来。
他给她发了条短信，没回。
打了电话，关机。
赵晏开始有点慌了。
他站起来，在教室里走了几圈，然后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去夏拧班上找她。
夏拧的班级在三楼，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，在走廊上碰到了她的同桌。
“夏拧？她下午请假了，好像身体不舒服。”
“她回家了？”
“应该是。”
赵晏转身就往楼下跑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。夏拧只是身体不舒服，又不是什么大事。但她胃疼起来的样子他还记得，那张苍白的脸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。
万一她一个人在家出了什么事怎么办？
他跑到校门口，拦了一辆出租车，报了夏拧家的地址。
十五分钟后，他站在夏拧家楼下。
他不知道她住几楼，但他记得她曾经说过，“我家住在三楼，阳台上有一盆快死的绿萝”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，三楼左边那户的阳台上，确实有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。
他跑上楼，按了门铃。
没人开。
他又按了一次，还是没人。
“夏拧！”他开始拍门，“夏拧，你在不在？”
门里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。
赵晏的心猛地提起来。
“夏拧！你没事吧？开门！”
又过了几秒，门开了。
夏拧靠在门框上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没有一点血色。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毛衣，整个人看起来瘦得像要被风吹走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你说我怎么来了？”赵晏扶住她的胳膊，“你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，就是有点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，身子一软，往旁边倒下去。
赵晏一把抱住她。
她很轻，轻得像一片叶子。
他把她打横抱起来，走进屋里，放在沙发上。
客厅很小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茶几上摊着几本课本和卷子，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。
“药在哪？”他问。
夏拧闭着眼，指了指电视柜下面的抽屉。
赵晏翻出药箱，找到胃药，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。
“起来，把药吃了。”
夏拧撑着坐起来，接过药和水，手抖得厉害，水洒了一半。
赵晏蹲下来，帮她把杯子扶稳。
“你中午又没吃饭？”
“吃了……”
“吃的什么？”
夏拧没回答。
“夏拧！”
“……早上剩的馒头，”她小声说，“中午热了一下。”
赵晏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不骂人。
“你等着，”他站起来，“厨房有东西吗？”
“冰箱里应该有……”
他打开冰箱，里面只有几个鸡蛋、一袋挂面和半颗白菜。
“你就吃这些？”
“我一个人住，够了。”
赵晏没再说话，卷起袖子开始煮面。
他其实也不太会做饭，但至少知道把面煮熟。打了两个鸡蛋，切了几片白菜，煮了一碗清汤面。
端到夏拧面前的时候，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还会煮面？”
“少废话，快吃。”
夏拧低头看着那碗面，面条煮得有点过了，鸡蛋也散了，卖相实在不怎么样。
但她吃了一口之后，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？不好吃？”
“不是，”她摇摇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很好吃。”
赵晏看着她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。
不是心疼，不是喜欢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就像看到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，终于有人给她点了一盏灯。
而那个人，是他。
“夏拧，”他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以后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？”
夏拧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不吃午饭，胃疼了忍着，被骂了也不说，”他说，“你以为你是铁打的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不是说考第一是为了让家里安静吗？那你有没有想过，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垮了，考再多第一有什么用？”
夏拧的眼眶红了。
她低下头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。
“对不起，”她小声说，“我只是……习惯了。”
“那就改，”赵晏蹲下来，和她平视，“从今天开始改。”
夏拧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？”她问，“你为什么要管我？”
赵晏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你管我了，”他说，“你管我这个烂人，每天给我补课，给我做计划表，跟我说我能考到400分。”
“你是第一个管我的人。”
“所以我也要管你。”
夏拧看着他，眼泪还在流，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人，”她哽咽着说，“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夏拧破涕为笑，用手背擦了擦眼泪。
“面吃完了，”她把碗递给他，“谢谢。”
“嗯，”赵晏接过碗，站起来，“明天记得吃午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要是再不吃，我就不考试了。”
“你威胁我？”
“对，”他把碗放进厨房，“就威胁你。”
夏拧坐在沙发上，看着他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洗碗，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填满了。
那个地方空了很久，久到她以为永远不会被填满。
但现在，好像有了。
“赵晏，”她喊他。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你一定能考到340的。”
他转过身，靠在厨房门框上，嘴角翘起来。
“废话。”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，又圆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