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：成绩单

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。
赵晏一整天都坐立不安。上课的时候不停看手机，等班主任发成绩单。林越在旁边打游戏，看他这副样子，忍不住说：“晏哥，你至于吗？不就是个期中考试？”
“闭嘴。”
“以前你考二十三分都没这么紧张过。”
“我说闭嘴。”
林越识趣地缩回去了。
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赵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手机，打开一看，是夏拧的短信。
「成绩出来了。」
只有四个字，没有说考了多少分。
他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「多少？」
发完这两个字，他盯着屏幕等了十秒，像等了十年。
夏拧发过来一张图片，是成绩单的照片。
他点开，放大，找到自己的名字。
赵晏，班级排名：第38名（共45人）。
他以前是倒数第一。
再往下看：
语文：87分
数学：58分
英语：52分
物理：31分
化学：28分
生物：29分
理综：88分
总分：285分
285分。
不是夏拧预测的340，也不是他自己期望的三百多。
是285。
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将近一百分，但还是没到300。
赵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怎么了晏哥？考了多少？”林越凑过来。
“别问了。”
“到底多少啊？”
“说了别问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冷，林越赶紧闭嘴。
剩下的两节课，赵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他趴在桌上，把脸埋在臂弯里。
285分。
他花了三周时间，每天四点准时补课，晚上复习到十一点，背单词背到头疼，做题做到手酸。
结果只有285分。
连300分都没到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一个上学期考了不到两百分的废物，凭什么觉得自己努力三周就能逆袭？凭什么觉得夏拧说几句好听的，他就真的能变好？
他就是一个烂人。
从头到尾都是。
放学的时候，他没有去补课。
他给夏拧发了条短信：「今天不去补课了，有事。」
夏拧秒回：「怎么了？」
「没事，就是不想去。」
发完之后他关了机，一个人晃出了校门。
他不知道去哪。回家也是空荡荡的，不如在外面待着。
他沿着学校后面的那条路一直走，走到一个废弃的篮球场。
以前他经常来这里，一个人打球打到天黑，打到累得站不起来，然后躺在球场上发呆。
今天他没打球，直接躺在球场上，看着天空。
天灰蒙蒙的，要下雨的样子。
他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想起夏拧给他定的340分目标，想起她说“你一定能考到”，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。
他让她失望了。
一定失望了。
她花了那么多时间教他，做了那么多计划表，给他买早餐，给他煮面，结果他只考了285分。
如果他是夏拧，他也不会想继续教这种废物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次，他没看。
天慢慢暗下来，风变大了，带着雨前的潮湿气息。
然后他听见脚步声。
有人走进篮球场，踩在碎石子上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他没有转头，不想理任何人。
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来。
“赵晏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转过头。
夏拧站在他旁边，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呼吸有点急，像是跑过来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？”
“我猜的，”她在旁边坐下来，“你以前说过，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这个篮球场。”
“我说过吗？”
“嗯，上次补课的时候你说的。”
赵晏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来干嘛？”
“找你补课。”
“我说了今天不去。”
“所以我来了，”夏拧把文件夹打开，里面是这次考试的试卷分析，“你数学58分，我看了你的卷子，选择题对了9道，填空题对了3道，大题做出来两道半。扣分主要是在计算失误和符号错误上。”
赵晏坐起来，皱着眉看她。
“你拿着我的卷子分析了一下午？”
“嗯，还有你的语文作文，我看了，写得很好，就是字太丑了，扣了卷面分。”
“夏拧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能不能别跟我说成绩的事？”
夏拧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考砸了，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285分，连300都没到。你定的目标是340，我差了一大截。”
“那又怎样？”
“那又怎样？”他抬起头，“你不失望吗？”
夏拧认真地看着他，看了大概五秒。
“你知道你上学期期末考了多少分吗？”
“一百多吧，不记得了。”
“197分，”夏拧说，“这次你考了285分，进步了88分。三周时间，88分的进步。”
“但那不是你要的340——”
“我要的不是340分，”她打断他，“我要的是你认真对待这件事。”
赵晏愣住了。
“你以前不学习，不是因为笨，是因为不想学，”夏拧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很重，“但这三周你学了，你认真了，你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背单词，晚上复习到十一点。这些我都知道。”
“结果呢？”
“结果就是你从197分进步到了285分，”夏拧看着他的眼睛，“这不是失败，这是进步。很大的进步。”
赵晏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知道数学58分意味着什么吗？”夏拧翻开试卷分析，“意味着你掌握了集合、函数定义域、二次函数顶点坐标这些基础知识点。三周前你连集合是什么都不知道，现在你能做对一半以上的基础题。”
“那又怎样？”
“那就说明我的教学方法是有效的，你的学习能力是没问题的，”夏拧顿了顿，“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赵晏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他停了一下，声音有点哑，“你为什么这么认真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我考砸了，你说没关系。我说我不学了，你跑来找我。你为什么这么认真？”
夏拧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文件夹。
“因为我答应过你，”她说，“只要你还想学，我就会一直教你。”
“那如果我不想学了呢？”
夏拧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那我会问你为什么不想学，然后想办法让你重新想学。”
“……你是不是有病？”
“也许吧，”她轻轻笑了一下，“但我觉得，你值得我这么认真。”
风吹过来，带着雨前的凉意。
赵晏坐在篮球场上，看着夏拧被风吹乱的头发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。
不是坏的那种碎。
是一层壳碎了，里面的东西终于露出来了。
“夏拧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刚才说我语文作文写得很好，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，就是字太丑了。”
“我写的什么你知道吗？”
“不知道，我又不是语文老师，看不到你的作文内容。”
赵晏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写的是你。”
夏拧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作文题目是《我身边的一个人》，我写的是你，”他别过头，耳朵红得发烫，“写你怎么教我数学，怎么给我做计划表，怎么胃疼还硬撑着补课。”
夏拧没说话。
赵晏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回应，转过头看她。
她低着头，刘海遮住了半张脸，但他看见了。
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喂，你别哭啊，”他慌了，“我就是写个作文，又不是什么大事——”
“我没哭，”她抬起头，吸了吸鼻子，“风太大了，迷眼睛了。”
“骗人，明明就是哭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赵晏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倔强的表情，忽然笑了。
“行行行，风太大了，是风的错。”
夏拧瞪了他一眼，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那你明天还补课吗？”她问。
“补。”
“不许迟到。”
“不迟到。”
“作业要做完。”
“做完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骗你是小狗。”
夏拧终于笑了，这次是真的笑，眼睛弯成月牙，嘴角往上翘。
赵晏看着她的笑脸，忽然觉得285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，有人在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的时候，跑过来告诉他，你不是废物，你只是还需要时间。
重要的是，那个人是夏拧。
“走吧，”他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灰，“送你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走出篮球场的时候，天上开始飘雨了。
很小，细细密密的，落在脸上凉凉的。
赵晏把外套脱下来，举在两个人头顶。
“凑合一下，别淋感冒了。”
夏拧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往他身边靠了靠。
两个人挤在一件外套下面，在细雨中往家的方向走。
雨打在衣服上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赵晏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夏拧，你刚才说我的作文写的你，你是第一个看到的？”
“嗯，怎么了？”
“那是不是说，在语文老师看到之前，你是第一个知道我写了你的人？”
夏拧想了想：“理论上是的。”
“那行，”赵晏的嘴角翘起来，“那你就是第一个。”
“第一个什么？”
“第一个被我写进作文里的人。”
夏拧愣了一下，然后别过头，耳朵尖红了。
雨还在下，细细密密的。
两个人挤在一件外套下面，肩膀挨着肩膀，在路灯下慢慢地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