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：月光下的秘密

期中考试之后，补课的节奏变了。
夏拧重新做了一份计划表，把重点从“补基础”调整到了“抓中档题”。她说赵晏的基础已经勉强够用，现在需要的是做题速度和准确率。
“数学的目标是期末上70，”她把新计划表推过来，“英语上65，理综总分提到120以上。”
“那总分呢？”
“400。”
赵晏吹了声口哨：“夏老师野心不小。”
“不是野心，是合理预期，”夏拧面不改色，“你期中数学58分，如果能把计算失误的分数拿回来，加上后面几章的内容，70分不是问题。”
“行，那就400，”他把计划表折好放进口袋，“考到了有什么奖励？”
夏拧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想要什么奖励？”
“我想想啊，”他靠在椅背上，装模作样地想了想，“请我吃一个月的牛肉面？”
“你就不怕吃腻？”
“不怕。”
“行，如果你考到400分，我请你吃一个月的牛肉面，”夏拧顿了顿，“但如果没考到呢？”
“没考到我请你吃一个月的。”
“你哪来的钱？”
“我……”
赵晏卡壳了。他确实没什么零花钱，他妈走之后，他爸给的生活费只够吃饭。
“算了，”他摆摆手，“没考到我就继续补课，补到考到为止。”
夏拧没说话，低下头继续整理课本。
但赵晏看见了，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十月底的一个傍晚，发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补课结束得比平时晚，夏拧给他讲二次函数的应用题，讲了三遍他才彻底搞明白。等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的时候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“今天太晚了，你别送我了，”夏拧在校门口说，“我自己回去就行。”
“不行，”赵晏把书包甩到肩上，“大晚上的，万一出事了怎么办？”
“能出什么事，这条路我都走了三年了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
夏拧拗不过他，只好让他送。
两个人沿着往常的路往她家走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走到她家小区门口的时候，夏拧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赵晏问。
夏拧没说话，看着小区门口停着的一辆车。
那辆车赵晏见过几次，是一辆黑色的SUV，每次来都停在同一个位置。
“你认识那辆车？”他问。
“嗯，”夏拧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我妈回来了。”
赵晏愣了一下，还没反应过来，车门开了。
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，穿着一身职业装，头发盘得很高，整个人看起来精明干练。她关上车门，转过身，看见了他们。
“夏拧，”女人的声音很冷，“这么晚才回来？”
“妈，”夏拧往前走了一步，“我今天补课，结束得晚了一点。”
“补课？”女人的目光越过夏拧，落在赵晏身上，“跟谁补课？”
“这是我同学，赵晏。我帮他补习数学——”
“你帮他补习？”女人的眉头皱起来，“你自己的成绩够好了吗？还有时间帮别人补习？”
“妈，我成绩没掉——”
“没掉？你这次期中考试年级第几？”
“第三。”
“第三？”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，“你以前都是第一，现在掉到第三，还有心思管别人？”
赵晏站在旁边，看着夏拧的背影。
她站得很直，但肩膀微微缩着，像是在承受什么。
“妈，这次是因为语文作文扣分多了，下次我会——”
“下次下次，你每次都这么说，”女人走过来，一把抓住夏拧的手腕，“跟我回家，以后不许再帮别人补课了。”
“妈！”夏拧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，“我答应过他的——”
“答应什么答应？你的任务是学习，不是当什么免费家教，”女人拽着她往小区里走，“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花了多少钱？你爸在外面累死累活地赚钱，你就这么回报我们？”
夏拧被拽着往前走，回过头看了赵晏一眼。
那个眼神很复杂，有抱歉，有无奈，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然后她就被拽进了楼道，门砰地关上了。
赵晏站在原地，拳头攥得死紧。
他听见楼道里传来女人的训斥声，断断续续的，听不清内容，但语气很凶。
然后是一声闷响，像是关门的声音。
一切安静了。
赵晏站在小区门口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，忽然觉得很无力。
他想冲上去，想挡在夏拧前面，想对那个女人说“你凭什么这样对她”。
但他不能。
那是她妈。
那是她的家事。
他什么都不是，只是一个需要她补习的差生。
赵晏在原地站了很久，久到路灯的光都变得冷了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，给夏拧发了一条短信。
「你还好吗？」
等了五分钟，没有回复。
十分钟，还是没有。
他把手机揣回口袋，转身往家走。
走到半路的时候，手机震了。
他几乎是瞬间掏出手机，打开一看。
「我没事。」
只有三个字。
赵晏盯着屏幕，打了一行字，删掉，又打了一行，又删掉。
最后他发了一句：
「你别怕，有我在。」
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很蠢。
他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，能做什么呢？
但夏拧回了。
「嗯。」
只有这一个字。
但赵晏看着这个字，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。
第二天，赵晏到教室的时候，夏拧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。
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，校服规整，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，面前摊着课本和卷子。
但赵晏看见了。
她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，手指上有一道红印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他坐下来，压低声音。
“没事，”夏拧翻开课本，“今天学三角函数。”
“夏拧。”
“先复习一下之前的内容，正弦余弦的概念你还记得吗？”
“夏拧！”他提高了声音。
夏拧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她的眼神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但赵晏在那潭死水底下看见了暗涌。
“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？”他问。
“不小心碰到的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……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，”她低下头，翻开课本，“我们开始吧。”
赵晏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他开始听课。
但今天他听不进去。
不是因为内容难，而是因为他一直在看夏拧。
她讲课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，清清淡淡的，但今天多了一丝沙哑。她的手在写板书的时候会微微发抖，讲到一半会突然走神，盯着黑板发呆。
补课结束的时候，夏拧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。
“我先走了，”她站起来，“今天有点事。”
“夏拧，”赵晏叫住她，“你妈……是不是因为你帮我补课的事骂你了？”
夏拧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“跟你没关系，”她说，“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叫跟我没关系？你是因为我才——”
“赵晏，”她转过身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这件事跟你没关系。我妈不是因为你才骂我的，她只是……需要一个理由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夏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一直都这样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不管我考第几名，她都能找到理由骂我。考第一是因为运气好，考第二是因为不够努力。成绩好了骂我不够懂事，懂事了骂我不够活泼。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“她只是……不开心。所以不管我做什么，她都不会满意。”
赵晏看着她，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忍着？”他问，“为什么不走？”
“走？”夏拧苦笑了一下，“去哪？”
“去哪都行，总比待在这种人身边好。”
“她毕竟是我妈，”夏拧抬起头，眼眶红了，“而且……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，扎进赵晏心里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。
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家，想起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回来的妈妈，想起那个连电话都不怎么打的爸爸。
他也曾经没有地方可以去。
“你有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“你有地方可以去。”
夏拧看着他。
“如果哪天你不想回家了，”他说，“来找我。”
“找你？”
“对，我家虽然也很破，但至少有张沙发，”他别过头，耳朵红了，“总比你一个人待着强。”
夏拧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，这次的笑比之前都真，但眼睛里还有泪光。
“你这个人，”她哽咽着说，“真的很不会说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是，”她吸了吸鼻子，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谢，”他站起来，把书包甩到肩上，“走吧，送你回家。”
“不用了——”
“别废话，走。”
两个人走出校门，天已经黑了。
路灯亮着，把路照得昏黄。
走到夏拧家小区门口的时候，那辆黑色SUV已经不在了。
“她走了，”夏拧说，“她每次回来都不会超过一天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住？”
“嗯，习惯了。”
赵晏沉默了一下。
“夏拧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句话，你说你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有了，”他看着她，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，亮亮的，“记住了吗？”
夏拧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。
“记住了，”她小声说。
“那你进去吧。”
“好，”她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“赵晏。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嗯，明天见。”
夏拧走进小区，马尾辫一晃一晃的。
赵晏站在原地，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。
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。
灯亮了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，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，发了一条短信。
「明天我给你带早餐，不许自己买。」
过了几秒，夏拧回了。
「好。」
赵晏看着这个字，嘴角翘起来。
他把手机揣回口袋，转身往家走。
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三楼的灯还亮着。
他想，这盏灯以后不会再一个人亮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