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赦还回京·长街断齿
消息传回宫中时,皇帝赵恒正在御书房批折子。
谢云衡躬着身子走进来,脚步比平时轻了三分,脸上的表情介于“不得不报”和“不想报”之间。他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没有立刻开口。
赵恒头也没抬:“说。”
“回陛下,”谢云衡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陆郡主进城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在朱雀大街上……闹了点动静。”
赵恒的朱笔顿了一下,终于抬起头来。他看着谢云衡那张欲言又止的脸,慢慢放下笔,靠在龙椅上:“说吧,她这回又打谁了?”
谢云衡嘴角抽了抽:“二皇子府的长公子,赵晟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两息。
赵恒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,更像是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他伸手揉了揉眉心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:“当街?”
“当街。朱雀大街正中,巳时三刻,人最多的时候。”
“打掉了几颗牙?”
“一颗。门牙。”
赵恒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了个似乎不着边际的问题:“谢云衡,你觉得陆骁那丫头是真疯,还是假疯?”
谢云衡心头一跳。他在御前伺候了二十年,最擅长的就是从皇帝这些看似随意的问题中捕捉真正的意图。这个问题问得刁钻——如果陆衔珠是真疯,那她当街打皇子就是不可控的祸害;如果她是假疯,那她当街打皇子就是故意的挑衅,背后必有深意。
无论哪种答案,对陆衔珠来说都不是好事。
“老奴不敢妄议。”谢云衡把腰弯得更低了。
赵恒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追问,只是拿起御案上的一份折子丢了过来。谢云衡双手接住,飞快地扫了一眼——是赵晟之父、二皇子赵崇衍递进来的,措辞激烈,要求严惩陆衔珠,“以正国法”。
“你去传旨,”赵恒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谢云衡,“让陆衔珠即刻进宫。”
谢云衡应了一声,正要退下,赵恒又补了一句:“让她从东华门进来。”
谢云衡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东华门——那是宫中后妃和宗室女眷入宫的专用门,品级不够的命妇连靠近都不被允许。让一个被褫夺封号的罪女从东华门进宫,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陛下这是在保她,还是在捧杀她?
谢云衡不敢多想,躬身退出了御书房。
陆衔珠在宫门口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谢云衡就亲自迎了出来。
“郡主,”谢云衡笑得滴水不漏,“陛下在御书房等着呢。不过陛下说了,您一路舟车劳顿,先随咱家去偏殿歇歇脚,喝口茶再去也不迟。”
陆衔珠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谢公公,陛下这是想让我见谁?”
谢云衡的笑容僵了一瞬。这位郡主比他想象的机敏得多——他什么都没说,她就已经猜到了。偏殿歇脚是假,让他人候着是真。能在御书房等她的,除了皇帝,还有告状的人。
“二皇子殿下也在御书房。”谢云衡不再绕弯子。
“还有呢?”
谢云衡犹豫了一下:“赵晟赵公子也在。太医院的人刚给他止了血,门牙是保不住了,得镶假牙。”
陆衔珠“哦”了一声,语气平淡得像在听今天食堂做了什么菜。她整了整衣襟,抬脚就往宫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谢云衡:“谢公公,我那杯茶能不能换成牛乳?白雀寺三年没喝到牛乳了,怪想的。”
谢云衡:“……咱家去吩咐。”
偏殿里果然不止她一个人。
陆衔珠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左侧的太傅赵衍——二皇子的岳父,赵晟的外祖父。老头儿一脸铁青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捏得嘎吱作响。他旁边坐着的是二皇子府的长史孟鹤龄,此人面白无须,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算计,是赵崇衍最倚重的幕僚之一。
陆衔珠走进去,像没看到他们一样,径直在右侧的主位上坐下了。素檀端上来的不是茶,是一碗温热的牛乳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眉头微皱:“不够甜。”
素檀赶紧加了一勺蜂蜜。
赵衍在旁边看得火冒三丈。他从二皇子府赶来告状,在这偏殿里等了小半个时辰,茶都喝了两壶了,陆衔珠倒好,大摇大摆地走进来,连个正眼都没给他。这丫头三年前就是这副德性,三年后不但没改,反而变本加厉了。
“陆衔珠,”赵衍终于忍不住了,声音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,“你可知罪?”
陆衔珠端着牛乳碗,慢悠悠地转过头来,像是刚发现这屋里还有别人。她上下打量了赵衍一眼,嘴角微微一弯:“赵大人,好久不见。你老了不少,是不是二皇子最近没少给你气受?”
赵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:“放肆!老夫是朝廷命官,你一个白身女子,竟敢——”
“我什么?”陆衔珠放下牛乳碗,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向赵衍。她走路的姿态和从前一模一样,下巴微抬,脊背挺直,每一步都踩得笃定从容,仿佛这皇宫是她家的后院。
赵衍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,随即又懊恼地停住了——他一个三朝元老,居然被一个十几岁的丫头吓退了半步,传出去像什么话?
“赵大人,”陆衔珠在他面前站定,微微仰头看着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刚才问我知不知罪。我可以回答你——我不知道。我打赵晟,是因为他纵马行凶,差点撞死我。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,情急之下自卫反击,有什么罪?”
“自卫反击?!”赵衍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,“你用簪子扎马鼻子,把马惊了,把人摔下来摔断了牙,你管这叫自卫反击?!”
“那不然叫什么?”陆衔珠歪了歪头,一脸天真无邪,“正当防卫?”
门口传来一声轻咳。
谢云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,脸上挂着标准的太监笑容:“郡主,赵大人,陛下宣召。”
御书房里比陆衔珠想象的要安静。
赵恒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的案上摊着两份折子——一份是赵崇衍弹劾陆衔珠的,另一份是什么她暂时看不清。二皇子赵崇衍站在御案左侧,三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和赵晟有七分相似,但比赵晟沉得住气得多。他看到陆衔珠进来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那副温润君子的表情。
陆衔珠跪下磕头:“臣女陆衔珠,叩见陛下。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见到赵恒。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汹涌而来——她记得这个人后来病重时被架空的样子,记得他在太极殿上吐血的那一刻,记得他驾崩后整个朝堂陷入的混乱。眼前的赵恒比三年前老了不少,鬓角的白发多了,眼下的青黑重了,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鹰。
“起来吧,”赵恒的声音不咸不淡,“三年不见,你倒是瘦了。”
陆衔珠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,咧嘴一笑:“白雀寺的素斋不太好吃,三年没吃肉,瘦了二十斤。陛下,我能申请回京后吃肉吗?”
赵恒:“……”
赵崇衍在旁边冷冷开口:“陆衔珠,你当街打伤我儿,可知罪?”
陆衔珠转头看向赵崇衍,脸上的笑容收了收,换上了一副“我很委屈但我忍着不哭”的表情:“二皇子殿下,您儿子差点撞死我,您不问问他的罪,反而来问我的罪?这世上还有公道吗?”
赵崇衍冷笑一声:“差点撞死你?你站在街中央一动不动,分明是故意挡道。我儿的马队从街尾过来,沿路百姓都知道避让,唯独你不避不让,这不是碰瓷是什么?”
“碰瓷?”陆衔珠眼睛一瞪,“我一个刚回京的弱女子,人生地不熟,连赵晟长什么样都快忘了,我碰他的瓷?殿下,您这话说得太抬举我了。”
赵崇衍被她这“弱女子”三个字气得胡子都在抖。陆衔珠弱女子?五岁打皇子、八岁踹阁老、十二岁把丞相嫡女推下假山的弱女子?整个大梁朝堂上下,谁都能说自己弱,唯独这位小郡主跟这个词八竿子打不着。
“陛下,”赵崇衍转向赵恒,一揖到底,“陆衔珠当街行凶,目无王法,若不加严惩,日后谁还敢上街?请陛下明鉴!”
赵恒没有说话,目光在陆衔珠和赵崇衍之间来回移动,像在看一场棋局。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:“陆衔珠,你在白雀寺三年,读了什么经?”
陆衔珠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陛下,我在白雀寺读的经可多了。《金刚经》《心经》《法华经》《楞严经》,还有您让人送去的那本《太上感应篇》。”
“哦?”赵恒似乎来了兴趣,“那你读懂了什么?”
陆衔珠想了想,一本正经地说:“我读懂了——因果报应,丝毫不爽。种善因得善果,种恶因得恶果。”
赵崇衍冷笑一声:“你当街行凶,这就是你读懂的因果?”
陆衔珠转头看着他,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:“殿下,您儿子在大街上纵马狂奔,差点撞死我,这是因。我只是站在那里,没有动,没有躲,这是果。他的马摔了他,这是他的马的因果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足足五息。
赵恒忽然笑了。那笑声不大,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听得格外清楚。他笑完,看着赵崇衍:“崇衍,你觉得呢?”
赵崇衍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了。陆衔珠这番话纯粹是胡搅蛮缠,但偏偏挑不出大毛病——她确实只是站在街中央没动,是赵晟的马队冲向了她,是她的马惊了,是赵晟自己摔下来的。从律法上讲,这确实不能算她主动行凶。
但她站在街中央不动本身就是故意的!她扎马鼻子也是故意的!但这些东西拿到御前说,就显得他堂堂二皇子跟一个丫头斤斤计较,太掉价了。
赵崇衍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火,换了个策略:“陛下,无论如何,赵晟的门牙被打掉了,这是事实。若陆衔珠毫无惩戒,晟儿的脸面何存?二皇子府的脸面何存?”
赵恒沉吟片刻,看向陆衔珠:“陆衔珠,你说该怎么办?”
陆衔珠眨了眨眼,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片刻后,她一拍手,笑容灿烂得像刚捡到钱:“陛下,不如这样——我赔赵公子一颗牙。金子打的,镶金的,又结实又好看,比原来的牙还值钱。您觉得怎么样?”
赵崇衍差点当场吐血。
赵恒又笑了。这次笑的时间比上次长,笑得赵崇衍心里发毛,笑得陆衔珠心里也有了底——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,他不想重罚陆衔珠。
“行了,”赵恒摆了摆手,“这事就这么办了。陆衔珠赔赵晟一颗金牙,另罚半年俸禄——不过你现在没有俸禄,就先记着,等你什么时候恢复封号了再扣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!”陆衔珠跪得干脆利落,磕头磕得砰砰响,站起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沾了点灰。
赵崇衍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,双拳紧握。他深深地看了赵恒一眼,又看了陆衔珠一眼,最终什么都没有说,躬身告退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听到身后传来赵恒的声音:“陆衔珠,你等一下,朕还有话问你。”
赵崇衍的脚步顿了一瞬,然后加快步伐离开了御书房。
御书房的门关上了。
赵恒收起脸上的笑意,靠回龙椅上,看着陆衔珠。他的目光和刚才截然不同——不再是那个和稀泥的君主,而是一个久居深宫、见惯了人心鬼蜮的老狐狸。
“白雀寺的事,朕都知道。”赵恒又说了一遍这句话,这次不是在传话,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陆衔珠没有慌张。她早就料到赵恒会知道一些事情。皇帝是这天底下消息最灵通的人,她那些小动作不可能完全瞒过他的耳目。但她赌的是——赵恒知道的和她实际做的,中间有足够大的差距。她知道的事情,远比赵恒以为她知道的要多得多。
“陛下英明。”陆衔珠低下头,四个字说得不卑不亢。
赵恒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问了一句让陆衔珠心头一跳的话:“你是不是见过一个人?”
陆衔珠心里飞速运转,面上纹丝不动:“谁?”
“一个老道士。”赵恒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,“朕听说,你在白雀寺的第三年,山下来了一个云游的老道士,跟你说了几句话。说完之后,你就开始……变了。”
陆衔珠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老道士。这件事她以为没人知道。那是在白雀寺的第二年冬天,大雪封山,一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士不知怎么绕过了守卫,出现在她的禅房门口。老道士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:“你这一世的眼睛里,多了一世的东西。”
当时陆衔珠以为自己遇到了高人,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。但老道士说完这句话就走了,临走时留下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只有四个字:“顺势而为。”
之后她再也没见过那个老道士,派人去查也查不到任何踪迹。她一度以为那只是自己前世记忆混乱产生的幻觉。
但赵恒居然知道这件事。
这说明——有人在监视她,而且监视的级别比她自己布置的反监视还要高。这个认知让陆衔珠的后背微微发凉,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。她在白雀寺待了三年,该布的局布了,该埋的线埋了,就算皇帝知道一些边角料,也绝不可能知道全貌。
“陛下说的是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?”陆衔珠笑了起来,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他在我禅房门口坐了半个时辰,胡说八道了一通,我给他倒了碗水,他就走了。怎么了,那个人有问题吗?”
赵恒盯着她看了五息,忽然收回目光,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折子,丢了过来。
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陆衔珠接住折子,打开来。折子的内容让她瞳孔微缩——这是一份密报,来自边关,上面写着镇北王陆骁在打完胜仗之后,没有急着回京述职,而是带着三千亲兵北上,深入北狄境内三百里,捣毁了一个北狄王庭的秘密营地。密报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:“王帐中搜出大梁朝堂官员与北狄私通的密信十七封,名单附后。”
名单上第一个名字,就是赵崇衍。
陆衔珠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前世她没有收到这份密报——不,准确地说,前世这份密报根本不存在。因为前世陆骁没有在打完胜仗后深入北狄境内,而是直接回京述职,然后被赵崇衍党羽在途中伏杀。
这一世的事情已经开始变化了。她提前布局让父亲改变了策略,在北狄境内埋了眼线,提前获知了那个秘密营地的位置。陆骁的“擅自行动”虽然冒险,但收获巨大——十七封密信,足以让赵崇衍万劫不复。
但这份折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赵恒面前?是谁递上来的?
“这是你父亲连夜送进京的,”赵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他在折子里只字未提你的功劳,但朕不是傻子。陆骁这个人朕了解,他打了一辈子仗,从来不多走一步路。能让他改变策略的,只有一个人。”
陆衔珠抬起眼睛,与赵恒对视。
御书房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。两个人都在试探,都在估算对方的底牌。赵恒在估算陆衔珠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,陆衔珠在估算赵恒到底愿意让她走多远。
最后还是赵恒先开了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:“陆衔珠,你父亲拿到的那些密信,朕暂时不会用。不是朕不想动赵崇衍,而是时候未到。朝堂上牵一发而动全身,现在动他,边关、江南、各地藩王都会乱。你明白吗?”
陆衔珠垂下眼帘:“臣女明白。”
“但你父亲用一身军功换你回京的这份情,朕领了。”赵恒顿了顿,“你的郡主封号,朕过几天就下旨恢复。不过在此之前,朕有一个条件。”
陆衔珠抬起头。
赵恒从御案下面抽出一卷明黄绢帛,展开来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陆衔珠迅速扫了一遍——这是一份婚约,女方是陆衔珠,男方那一栏空着。
“朕要你嫁人。”赵恒说得云淡风轻,好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御书房里安静了三息。
陆衔珠盯着那卷绢帛,脸上没有表情。她的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——皇帝突然让她嫁人,目的是什么?拉拢镇北王?把她控制在眼皮底下?还是……他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?
“陛下想让臣女嫁给谁?”陆衔珠的声音很平静。
赵恒微微一笑,拿起笔,在男方那一栏写下了一个名字。
陆衔珠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,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沈砚书。
那个前世她“看上”过、纠缠过、最终导致整个镇北王府灭门的男人。那个这一世她本打算敬而远之、利用完就丢的棋子。
皇帝居然要她嫁给他。
“陛下,臣女和沈家大公子……不太熟。”陆衔珠斟酌着措辞。
“不熟正好,”赵恒放下笔,吹了吹墨迹,“太熟了反而麻烦。朕看过了,沈砚书和宋婉宁的婚约本来就名存实亡,宋家这两年攀上了二皇子,早就想退婚另寻高枝。你去把这桩婚事截了,对谁都好。”
陆衔珠沉默了。
她前世确实想要这桩婚事。但那是前世的蠢。这一世她早就想明白了——嫁人是最蠢的棋路,把自己绑在一个男人身上,等于把命交到别人手里。她要做的是站在所有棋局之上,当那个握刀的手,而不是任何人的刀。
“陛下,”陆衔珠深吸一口气,“臣女可以不嫁吗?”
赵恒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有意外,有审视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满意?
“你不想嫁给沈砚书?”赵恒问。
“不想。”陆衔珠回答得斩钉截铁。
“为什么?三年前你不是追着人家不放,差点把宋婉宁淹死?”
陆衔珠咬了咬嘴唇,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。最后她还是说了:“陛下,三年前我是蠢,看上一个人就要死要活。现在我不想嫁任何人,我就想在京城待着,吃吃喝喝,逛逛园子,逗逗猫狗,过几天安生日子。”
赵恒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陆衔珠,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把你召回京城吗?”
陆衔珠摇头。
“因为你父亲在折子里写了一句让朕心里很不好受的话。”赵恒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说,‘臣女衔珠自幼丧母,臣又常年在边关,她一个人在京城无人管教,行事乖张,全是臣的过错。臣愿用这一身军功,换她回京过几年安生日子。’”
赵恒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看着陆衔珠的眼睛:“你父亲是个硬骨头,在朕面前从来不低头。这次为了你,他跪了,写了这句话,把朕看得心里发酸。朕也是做父亲的人,朕能理解。”
陆衔珠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她别过头去,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前世陆骁死的时候她不在身边,她甚至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。重生后她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保住父亲的命,为此她愿意做任何事。
“所以朕让你嫁人,不是害你,是在保你。”赵恒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,“你一个人回京,没有靠山,没有根基,那些想动你父亲的人会把矛头对准你。但如果你嫁入沈家——沈家是河东望族,诗书传家,朝中门生故旧无数,就是赵崇衍也不敢轻易动沈家的姻亲。”
陆衔珠沉默了。
她不得不承认,赵恒说的有道理。她确实需要一个身份来在京城立足。但问题是——她不想让自己和任何男人绑在一起。前世被婚姻困住的女人她见得太多了,无论多聪明、多能干的女人,一旦嫁了人,就像被套上了缰绳的马,再也跑不远了。
“陛下,”陆衔珠抬起头,目光清亮,“如果我嫁入沈家,我能保留自己的私产吗?我能自由出入王府吗?我能不受沈家家规约束吗?”
赵恒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你倒是想得长远。这些事你跟沈家谈,朕不管。朕只管赐婚。”
陆衔珠深吸一口气:“那臣女还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婚期要定在今年年底。在此之前,臣女要以郡主身份在京城住一阵子,适应适应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光。
赵恒没有注意到那道光。他只是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”
陆衔珠跪下行礼,退出御书房。走出宫门的那一刻,素檀迎上来,看到她脸上没有表情,小心翼翼地问:“郡主,陛下怎么说?罚您了吗?”
“没有,”陆衔珠上了马车,靠着车壁闭了闭眼,“不但没罚,还送了我一份大礼。”
“什么大礼?”
“一桩婚事。”陆衔珠睁开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跟沈砚书的婚事。”
素檀倒吸一口凉气:“郡主,您不是说不嫁人了吗?”
“计划赶不上变化。”陆衔珠掀起车帘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暮色中的京城繁华依旧,灯火次第亮起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“既然要嫁,那就嫁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但我要让沈砚书知道——他不是在娶一个妻子,是在娶一场灾难。”
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,车轮碾过今天白天赵晟磕断牙齿的那块青石板。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,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
陆衔珠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她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今天的每一幕——赵崇衍铁青的脸、赵恒意味深长的目光、那份写着沈砚书名字的婚约、以及那个老道士留下的四个字:“顺势而为。”
婚姻是一步棋,但不是她的终局。她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马车在镇北王府门前停下。
陆衔珠下了车,抬头看着阔别三年的府邸。朱漆大门依旧威严,门楣上“镇北王府”四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闪着暗沉的光。两尊石狮子蹲在门两侧,身上的纹路被三年的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。
府里的下人早已得了消息,排成两列在门口迎接。管事的嬷嬷红着眼眶迎上来,声音都在发抖:“郡主,您可算回来了。老奴想您想得紧啊。”
陆衔珠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前世的这些人,后来都跟着她一起遭了殃。新帝清算镇北王府的时候,满府上下三百余口,死的死、散的散,没有一个人落得好下场。
“我回来了,”陆衔珠笑了笑,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,“都别哭了,进屋说话。”
她抬脚跨过门槛,走进府中。穿过影壁,绕过垂花门,中庭的石榴树还在,比三年前长高了不少,枝头已经冒出了花苞。西厢房的廊下挂着一排鸟笼,她养的那只八哥还在,看到她回来,扑棱着翅膀叫了起来:“郡主回来了!郡主回来了!”
陆衔珠停在石榴树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这是她前世没有机会再闻到的味道——家的味道。
“素檀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从明天开始,把所有能用的人都用起来。我要在婚期之前,把京城每一块石头都翻一遍。”
素檀肃然点头:“是,郡主。”
“另外,”陆衔珠转过身,月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一双幽深的眸子,“帮我约一下沈砚书。就说明日在城南的望月楼,我想跟他谈谈——婚前的约法三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