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十二章:废墟·新生
二皇子被废的消息在京城传开后,所有人的反应都不一样。有的拍手称快,有的扼腕叹息,有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。但无论反应如何,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——大梁的天,变了。
陆衔珠在二皇子被废的第三天,去了一趟皇陵。
不是去看二皇子,是去看郑安。那个在皇陵守了二十年墓的老太监,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把贺妃的密信交给了她,成了扳倒贺家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她答应过他,事成之后送他回老家。
皇陵还是老样子,灰蒙蒙的建筑群卧在山坡上,四周的松柏在风中沙沙作响。老太监郑安坐在小院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。听到脚步声,他睁开眼,看到陆衔珠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姑娘来了?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,但比上次多了几分生气。
“郑公公。”陆衔珠在他面前站定,“我来接您。”
“接咱家?”郑安眨了眨眼,“去哪儿?”
“回您的老家。”陆衔珠从袖中抽出一张路引和一包银子,递过去,“陛下已经批了您的致仕文书,您从现在起不是太监了,是平民百姓。这些银子够您在路上花销,也够您在老家置办一处宅子、买几亩地。”
郑安看着那张路引和那包银子,眼眶红了。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东西,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,才憋出一句话:“姑娘,咱家——咱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”
“什么都不用说,”陆衔珠蹲下身,看着他的眼睛,“您帮了我,我帮您,天经地义。您回老家后好好过日子,别再想宫里的事了。”
郑安点了点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站起身,朝陆衔珠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姑娘,您是个好人。老天爷会保佑您的。”
陆衔珠扶他起来,笑了笑:“借您吉言。”
她看着郑安佝偻着背、一步一步走出皇陵的身影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。这个老人在这座荒凉的皇陵里守了二十年,守着那些永远不敢说出口的秘密。现在他终于自由了,可以去过他自己的日子了。而她呢?她什么时候才能自由?
她不知道。
回到京城,陆衔珠去了柳叶巷。陆怀安在那边的院子里等她,今天是他以“苏先生”的身份正式在京城落户的日子。皇帝给他安排了一个翰林院编修的闲职,不用上朝,不用理事,挂个名领份俸禄就行。对他来说,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。
“叔叔。”陆衔珠推开院门,看到陆怀安坐在枣树下喝茶。他今天换了一身青色的直裰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白玉簪束在头顶。脸上的胡子刮干净了,露出清瘦的下巴和锋利的轮廓。他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至少十岁,像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书生,而不是那个在北狄风餐露宿了十五年的亡命之徒。
“来了?”陆怀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尝尝这茶,今年的新龙井,沈家送来的。”
陆衔珠坐下来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好茶。”
“沈砚书这个人不错,”陆怀安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要是愿意,可以考虑考虑。”
陆衔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放下茶杯:“叔叔,我跟沈砚书的事,您别操心。”
“我不是替你操心,”陆怀安笑了笑,“我是替我自己操心。我想抱外甥,趁我还走得动。”
陆衔珠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,陆怀安忽然收起笑容,正色道:“衔珠,贺家的事虽然了了,但朝堂上的局势还不稳定。皇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新帝是谁还没定。二皇子虽然被废了,但大皇子还在,三皇子还在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陆衔珠沉默了。这个问题她也一直在想。大皇子赵崇瑾体弱多病,常年深居简出,朝中几乎没人把他当回事。三皇子赵崇钰表面上闲散,实际上心思深沉,手段老辣。如果皇帝驾崩,继承皇位的十有八九是三皇子。但三皇子这个人,她始终看不透。他帮了她,她也帮了他,但他们的合作是基于利益的。利益一致的时候是朋友,利益不一致的时候就是敌人。
“叔叔,”她说,“您觉得三皇子这个人怎么样?”
陆怀安想了想,说:“聪明,有耐心,能忍。这种人要么是明君,要么是暴君。区别在于——他心里有没有百姓。”
“您觉得他有吗?”
陆怀安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他在朝中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表露过真实的自己。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了,深到连我都看不透。”
陆衔珠靠在椅背上,看着枣树上那些已经长成的小青枣,沉默了很久。
“叔叔,”她终于开口了,“不管新帝是谁,我都不会留在京城了。”
陆怀安的眉头微微皱起:“你想去哪儿?”
“边关。”陆衔珠看着他的眼睛,“去我父亲那里。我想去看看他,看看他打了半辈子仗的地方。”
陆怀安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京城这个地方,待久了会把人吃掉的。你出去走走,散散心,等想回来了再回来。”
陆衔珠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不好”。她只是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茶凉了,苦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,像她此刻的心情。
陆衔珠从柳叶巷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一个人走在城南的小路上,两旁是成片的桃林,桃子已经长到了拳头大小,青皮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绒毛。她伸手摘了一个,在衣襟上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酸涩的汁水在舌尖炸开,她皱了一下眉头,但没有扔掉,又咬了一口。
她从来不是一个会浪费食物的人。白雀寺三年,每顿饭只有一个馒头一碗素菜,吃不完的馒头要留到下一顿,不能扔掉。那三年教会了她一件事——所有的东西都来之不易,包括一个酸涩的青桃。
回到王府,素檀已经在门口等得心急了。看到陆衔珠手里拿着半个啃了一半的青桃,嘴角还沾着汁水,忍不住笑了:“郡主,您怎么跟小孩子似的,在路上就吃上了。”
“饿了。”陆衔珠把剩下的半个桃子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,“晚膳好了吗?”
“好了好了,就等您呢。”素檀跟在后面,絮絮叨叨地说,“今天厨房炖了鸡汤,里面加了枸杞和红枣,最是滋补。您最近瘦了不少,得好好补补。”
陆衔珠没有应她,径直走进了花厅。晚膳摆了一桌子——鸡汤、清蒸鲈鱼、蒜蓉青菜、一碗白米饭。不算丰盛,但比她一个人在白雀寺吃的好太多了。她坐下来,端起饭碗,夹了一筷子青菜,慢慢吃着。吃到一半的时候,她忽然放下筷子,看着素檀。
“素檀,你说,如果我离开京城,你会跟我走吗?”
素檀愣了一下,随即说:“当然跟您走。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。”
“如果我去边关呢?那个地方又冷又远,风沙大,冬天零下几十度,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。你受得了吗?”
素檀想了想,说:“受不受得了都得受。奴婢是您的人,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。这是规矩。”
陆衔珠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,像是一缕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照下来。
“好,”她重新拿起筷子,“那我们就一起去边关。”
素檀看着她的笑容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郡主好久没有笑得这么轻松了。自从回京后,郡主的脸上永远挂着算计、试探、伪装,难得露出真实的情绪。现在贺家倒了,二皇子废了,压在郡主心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,她终于可以做回自己了。
晚膳后,陆衔珠没有回书房,而是去了后院的花园。花园不大,种了几株海棠和一棵老槐树,槐花刚刚开败,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黑猫跟在她脚边,尾巴高高翘起,像个小小的护卫。
她在一棵海棠树下坐下来,靠着树干,仰头看着天空。今晚的月亮很圆,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。黑猫跳上她的膝盖,蜷成一团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她摸着黑猫柔软的毛,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。
二皇子被废了。贺家倒了。淑妃死了。该报的仇报了,该还的债还了。她赢了。
但赢了的代价是什么?
她想起了贺兰亭在刑场上的样子——头颅滚落在地,鲜血喷涌而出。想起了淑妃在冷宫里自缢的样子——腰带挂在房梁上,身体悬在半空中,脸色青紫。想起了二皇子被押上囚车的样子——脊背挺得很直,脖子梗着,下巴抬着,跟贺兰亭上刑场时的姿态一模一样。一家三代,死的死,废的废,家破人亡。
她不同情他们。他们罪有应得。
但她也不觉得痛快。
“黑猫,”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黑猫,“你说,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?报仇?还债?还是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?”
黑猫当然不会回答。它只是打了个哈欠,翻了个身,把肚皮露了出来。陆衔珠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,黑猫的四只爪子在空中乱抓了几下,然后继续打呼噜。
陆衔珠笑了笑,把黑猫抱起来,站起身,走回了书房。
她坐在书案前,铺开一张空白的纸,开始给父亲陆骁写信。
“父亲大人膝下,女儿衔珠叩拜。自三年前离京赴白雀寺修行,至今未曾给父亲写信,实为不孝。贺家的事想必父亲已经知晓。贺兰亭伏法,淑妃自缢,二皇子被废。女儿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,守住了镇北王府的根基。如今京城的事已了,女儿想去边关看望父亲。一方面是思念父亲,想亲口对父亲说一句‘女儿不孝’;另一方面,女儿也想亲眼看看父亲打了半辈子仗的地方。如果父亲同意,女儿将在下个月初启程。女儿在京一切安好,请父亲勿念。衔珠敬上。”
她将信纸吹干,折好装进信封,在信封上写下“镇北王陆骁亲启”几个字,然后叫来素檀:“送去驿站,用最快的速度送到边关。”
素檀接过信,转身出去了。
陆衔珠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她想念父亲了。前世她在冷宫里等死的时候,最想念的人就是父亲。她记得父亲的样子——高大的身材,黝黑的面孔,一双粗糙的大手。父亲不常笑,但每次看到她的时候,嘴角都会微微弯一下。他不会说好听的话,不会哄人开心,但他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。小时候她喜欢吃糖炒栗子,父亲每次回京都会带一大包,亲手剥好放在她面前。
她欠父亲太多。前世她还没来得及报答父亲就死了。这一世,她要好好活着,好好陪在父亲身边。
第二天一早,陆衔珠去了沈府。
不是去找沈砚书,是去找沈念安。沈念安在沈府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住着,院子不大,种了几株兰花和一个葡萄架。沈念安坐在葡萄架下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看得入神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到陆衔珠,微微笑了一下。
“陆郡主来了?坐。”
陆衔珠在她对面坐下,打量了一下这个院子。院子虽然小,但收拾得很干净,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,连葡萄架上的叶子都被修剪得规规矩矩。沈念安这个人就像她的院子——外表看起来不起眼,内里却一丝不苟。
“沈姐姐,”陆衔珠开门见山,“我要离开京城了。”
沈念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,放下书,看着陆衔珠。
“去哪儿?”
“边关。去我父亲那里。”
沈念安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京城不是久留之地。你走了,对你对沈家都好。”
陆衔珠知道她是什么意思。她是沈家的未过门媳妇,但在京城的这段时间,她做的事太多、太扎眼,已经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。她离开京城,沈家就能少很多麻烦。
“沈砚书知道吗?”沈念安问。
“还没告诉他,”陆衔珠摇了摇头,“我今天就是来告诉他的。他在府里吗?”
“在书房,”沈念安站起身,“我带你去。”
两个人穿过沈府的回廊,来到了沈砚书的书房门口。沈念安敲了敲门:“砚书哥哥,陆郡主来了。”
门开了。沈砚书站在门口,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他看了陆衔珠一眼,侧身让开:“进来。”
陆衔珠走进去,沈念安没有跟进来,只是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书房不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书架上摆满了书。书案上摊着几份文书,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。沈砚书在书案后面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陆衔珠坐了下来。
“有事?”他问。
“我要离开京城了。”陆衔珠说。
沈砚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去哪儿?”
“边关。去我父亲那里。”
沈砚书沉默了片刻,放下手中的书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下个月初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“还会回来吗?”沈砚书问。
陆衔珠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”
沈砚书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,但陆衔珠在那片平静的湖底看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不舍,而是一种——沉默的了然。
“好,”他说,“路上小心。”
陆衔珠愣了一下。她以为沈砚书会问她为什么走,会挽留她,至少会说一些“你走了我怎么办”之类的话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说了一句“路上小心”,就像她只是去隔壁串个门,明天就回来了。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走?”她忍不住问。
“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,”沈砚书说,“不想说的时候我问了也是白问。”
陆衔珠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沈砚书,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?”
“你对什么都不在乎。对我不在乎,对沈家不在乎,对朝廷不在乎。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。”
沈砚书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衔珠心跳加速的话。
“谁说我不在乎?”
陆衔珠看着他,等着他继续说下去。但他没有继续说。他只是拿起桌上的书,翻开来看,像是在送客。
陆衔珠站起身,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。
“沈砚书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她说。
沈砚书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陆衔珠看到了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我等你。”
陆衔珠走出了书房,穿过回廊,走出了沈府的大门。素檀在外面等着,看到她出来,迎上来:“郡主,沈公子说什么了?”
“什么也没说。”陆衔珠上了轿子,“走吧。”
轿子缓缓启动,穿过长街,往镇北王府的方向走去。陆衔珠掀起轿帘,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大门。沈砚书站在门口,负手而立,看着她离开的方向。夕阳照在他身上,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光。
她放下轿帘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她骗了他。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。边关那个地方,去了就不一定回得来。不是因为她会遇到危险,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边会待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待了那么久之后,还愿不愿意回来。
但她不想让他失望。所以她说“我会回来的”。
这是一个承诺。她不知道能不能兑现,但至少在这一刻,她愿意许下这个承诺。
回到王府,陆衔珠开始收拾东西。她要把所有的证据、密信、案卷摘要都带走,留在京城不安全。她要带去边关,交给她父亲保管。父亲手里有三十万边军,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他的军营。
“素檀,”她一边收拾一边说,“把那些证据全部装进这个箱子里,锁好。明天一早送到驿站,用军用的通道寄到边关。”
素檀答应了一声,开始忙活。陆衔珠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空白的纸,开始写第二封信,这次是写给三皇子赵崇钰的。
“三殿下,臣女不日将离京赴边关探望父亲。京中事务,臣女已无力参与。贺家虽倒,但余党未清,殿下还需多加小心。臣女在边关会时刻关注京中动向,如有需要,殿下可随时传信。臣女虽不在京城,但臣女的人还在。殿下若有急事,可找沈砚书,他会帮殿下联络臣女。衔珠敬上。”
她将信折好装进信封,叫来素檀:“送去三皇子府。”
“是。”
陆衔珠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下个月初就走,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。这半个月里,她要把京城的事全部安排妥当——孟统领的人要留下来,继续监视贺家余党的动向;柳叶巷的据点要保留,作为联络的枢纽;沈念安那边要保持联系,随时互通消息。
她不能因为自己走了就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瘫痪。这张网是她花了三年时间织成的,是她最大的底牌,不能丢。
“郡主,”素檀回来了,“三皇子说,他会好好照顾自己,让您放心。他还说——您的恩情,他记着。”
陆衔珠点了点头。赵崇钰是个聪明人,他知道她帮了他多少。至于他会不会忘恩负义,那是以后的事。至少现在,他是可信的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陆衔珠每天都在忙碌。她见了孟统领,交代了接下来要做的事。见了老周,让他继续盯着贺家余党的一举一动。见了钱掌柜,让他把柳叶巷的据点整理好,随时准备接收情报。见了沈念安,跟她商量了以后联络的方式和时间。
该见的人都见了,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。
出发的前一天晚上,陆衔珠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她把所有该带的东西都装好了——衣服、书籍、证据、短刀。黑猫蹲在箱子上,像一个小小的守卫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明天就要走了。离开京城,离开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,离开那些她恨过、爱过、算计过、帮助过的人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
也许很快,也许再也不回来。
“黑猫,”她低头看着黑猫,“你跟我走吗?”
黑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尾巴摇了摇,像是在说“当然”。
陆衔珠笑了笑,弯腰把黑猫抱了起来。
“好,我们一起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