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十四章:边关·家书
陆衔珠在边关住下来之后,日子过得比京城慢了十倍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跟着父亲去校场看士兵操练。上万人的队伍在晨曦中列阵,刀枪如林,旌旗如云,脚步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她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那些黝黑的面孔、坚毅的眼神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震撼。这些人,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从全国各地被征召而来,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驻守了几年、十几年,甚至几十年。他们中有的人已经在这里生了根,娶了当地的女子,生了孩子,把边关当成了家。
父亲说,边军的士兵平均每人要在这里待八年。八年,足够一个少年长成青年,一个青年步入中年。他们把最好的年华交给了这片土地,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长城,挡住了北狄的铁骑。每次想到这些,陆衔珠就觉得京城那些争权夺利的事,变得微不足道了。
操练结束后,陆骁会带着她去巡视城防。宁远城的城墙很长,走一圈要一个多时辰。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箭楼,箭楼里住着几个士兵,负责瞭望和守卫。陆骁有时候会停下来,跟这些士兵聊几句,问问他们家里怎么样了,有没有收到家书,冬天被子够不够厚。他记性好得惊人,几百个士兵的名字都记得住。陆衔珠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一个一个地打招呼,心里想,这就是父亲。不是那个在朝堂上沉默寡言的镇北王,不是那个在皇帝面前跪了一个时辰的臣子,而是一个会关心士兵冷不冷、饿不饿的统帅。
午饭后,陆骁会回帅帐处理军务。阅兵、粮草、军饷、情报,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过目。陆衔珠有时候会帮他整理文书,有时候会坐在旁边看他批阅。她发现父亲写字的时候很慢,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,像是一个初学写字的孩子。他的字不好看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,力透纸背。
“父亲,”有一天她忍不住问,“您写字为什么这么用力?”
陆骁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,说:“习惯了。年轻的时候拿刀拿惯了,拿笔的时候也跟拿刀似的。”
陆衔珠笑了。她看着父亲粗糙的手指,指关节粗大,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。那是一双几十年来握刀、握枪、握缰绳的手。这双手杀过无数敌人,也扶过她学步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每次回京都会把她举过头顶,让她骑在他脖子上,在院子里走来走去。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,什么都能做到。现在她还是这么觉得。
傍晚的时候,陆衔珠会一个人走到城墙上,看落日。边关的落日和京城不同,京城的落日是温婉的,像一幅工笔画,慢慢褪色,慢慢消失。边关的落日是狂野的,像一团火,把半边天都烧红了,然后猛地沉下去,留下一片深紫色的余晖。她站在城墙上,风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,远处的草原一望无际,延伸到天边。她有时候会想,草原的那一边,就是北狄。那个她恨了十五年的地方,那个害死了无数大梁将士的地方,那个她叔叔陆怀安待了十五年的地方。她从来没有去过那边,也不想去。但有时候她会想象那边的样子——是不是也有像这边一样的落日,一样的风,一样的草?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平静得像一面湖。
陆衔珠把所有的仇恨、算计、阴谋都抛在了京城。在这里,她不是“陆郡主”,不是“沈家的未过门媳妇”,不是“那个打掉皇子门牙的疯女人”。她只是“镇北王的女儿”,一个从京城来看望父亲的普通姑娘。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,没有人背后嚼舌根,没有人想试探她、利用她、扳倒她。她觉得很轻松,轻松得有些不真实。
但她知道,这种轻松是暂时的。京城的事还没有完,皇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新帝是谁还没有定。她迟早要回去,面对那些还没有解决的问题。
到边关的第十天,陆衔珠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沈砚书写来的,没有通过驿站,而是让沈念安的人直接送来的。信封上写着“陆衔珠亲启”四个字,字迹清隽工整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她打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行字:“京城一切安好,勿念。你那边冷不冷?要不要我给你寄一件大氅?”
陆衔珠看着这行字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沈砚书这个人,永远是这样。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让人觉得温暖。不会说“我想你”,不会说“我等你”,只会问“你冷不冷”。她拿起笔,给他回了一封信。信上只写了一行字:“不冷,这边比京城还热。你别给我寄东西,你自己顾好自己就行。”
信送出去之后,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,在跟心上人通信。她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。她跟沈砚书之间,不是那种关系。他们只是合作伙伴,最多算朋友。她不需要对任何人动心,也不需要任何人对她动心。
但她还是把那封信看了三遍。
到边关的第十五天,陆衔珠跟着父亲出城巡逻。
这是她来边关后第一次出城。五十名骑兵护卫,陆骁骑在最前面,陆衔珠跟在他旁边。出了城门,走过吊桥,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。草地碧绿,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,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香气。这里和城里的景象完全不同,没有军营和兵器库,没有操练的士兵,只有天、地、风。
陆骁带着队伍沿着边境线走了几十里,每到一个哨所就停下来检查。哨所里的士兵看到王爷亲自来巡逻,都很激动,站得笔直,声音洪亮。陆骁也不多说什么,只是点点头,问一句“有情况吗”,然后继续走。
走到最后一个哨所的时候,一个士兵跑来报告:“王爷,前方十里发现一队骑兵,约百人,打的是北狄的旗号。”
陆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他策马上前,举起望远镜看了看,然后放下望远镜,对身边的副将说:“加强戒备,不要主动出击。他们要是敢过来,再还手。”
“是。”
陆衔珠看着父亲,心里有些紧张。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场,不知道面对敌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。但她看到父亲的表情——平静、沉稳、没有丝毫慌张——她忽然就不紧张了。父亲在这里打了半辈子仗,什么风浪没见过?一百个北狄骑兵,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。
那队北狄骑兵最终没有过来。他们在远处徘徊了一会儿,然后调头回去了。陆骁收起望远镜,对身边的士兵们说了一句:“散了吧,没事了。”
队伍掉头往回走。陆衔珠骑马跟在父亲旁边,忍不住问:“父亲,您不担心他们会偷袭?”
陆骁摇了摇头:“不会。他们只是来探路的,看看我们的布防有没有变化。真正的大仗,不会在这个时候打。”
“什么时候会打?”
“冬天。”陆骁看着前方的草原,“冬天草料不足,北狄的牲畜养不活,他们就会来抢。每年冬天都一样,今年也不会例外。”
陆衔珠沉默了。她想起京城的冬天,那些围着火炉吃火锅、赏雪、吟诗的日子。而在边关,冬天意味着战争,意味着死亡,意味着无数家庭支离破碎。
“父亲,”她说,“我想留下来帮您。”
陆骁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欣慰,不是心疼,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了然。
“你帮不了我,”他说,“打仗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。你没有受过训练,没有上过战场,留下来只会添乱。”
陆衔珠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可以学”,但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。她是一个闺阁女子,会骑马,会练剑,但那都是在院子里、在马场上的花架子。真正的战场,刀枪无眼,血肉横飞,她连看都不敢看,何况是参与?
“那我就在这里陪您,”她说,“等冬天过了再走。”
陆骁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好,”他说,“等冬天过了再走。”
回到宁远城,天已经快黑了。陆衔珠换了身衣裳,去帅帐找父亲吃晚饭。陆骁面前的桌上摆着两份饭菜,一份是他的,一份是她的。饭菜很简单,一份炖菜、一碗米饭、一碗汤,跟她刚到边关那天的晚膳差不多。边关不比京城,没有山珍海味,没有精致的摆盘,但陆衔珠觉得比京城的任何一顿饭都好吃,因为对面坐着的是她父亲。
“父亲,”她一边吃饭一边说,“您收到我的信了吗?就是我跟您说沈砚书那个人——”
“收到了,”陆骁夹了一筷子菜,“沈砚书这个人,不错。”
陆衔珠愣了一下。她从没听父亲夸过谁,尤其是那些文人。
“您怎么知道他是好人?”
“你母亲托梦告诉我的。”陆骁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陆衔珠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。“父亲,您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?”
陆骁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说,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陆衔珠看着他,忽然觉得父亲变了。不是变老了,而是变柔和了。以前他总是板着一张脸,很少笑,很少说话。现在他会笑了,会开玩笑了,会在吃饭的时候跟她聊几句闲话。也许是因为她来了,也许是因为贺家倒了,压在他心头的石头搬开了。不管是什么原因,她都喜欢这个变化。
晚饭后,陆衔珠回到自己的帐篷,点上灯,开始写信。信是写给沈砚书的,她不知道要写什么,就随便写了几句。“今天跟着父亲出城巡逻,看到了一望无际的草原,很美。北狄的骑兵在远处晃了一下就走了,没打起来。父亲说你人不错,我告诉他这是我母亲托梦说的。他笑了,我从来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。”
写完之后,她看着这封信,犹豫了很久。最后还是没有寄出去,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,跟之前那封没寄出的信放在一起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寄。也许是觉得这些事太琐碎,不值得告诉别人。也许是觉得沈砚书不会在意她的这些日常。也许是——她说不清楚。
黑猫跳上床,蹭了蹭她的手,然后蜷在她身边,开始打呼噜。陆衔珠摸着它的毛,看着帐篷顶上那盏摇晃的油灯,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。没有仇恨,没有算计,没有阴谋。只有她、黑猫、边关的风、和隔壁帐篷里那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人。
她想,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,也不错。
但她知道,不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