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猫巷·棋眼
黑猫跟了陆衔珠三天。
三天里,它从镇北王府的后院墙头,移到了陆衔珠书房窗外的花架上。每天早上陆衔珠推开窗,它就在那里,蜷成一团黑色毛球,尾巴盖住鼻子,睡得天昏地暗。等陆衔珠开始处理事务,它就睁开眼睛,琥珀色的瞳孔跟着她的手指移动,像是在读她写的每一个字。
素檀从一开始的提防,变成了无奈,再到如今的彻底接受。她甚至开始给黑猫准备专门的食盆,放在书房门口的台阶上。
“郡主,它到底叫什么名字?”素檀一边往食盆里放鱼干,一边问。
陆衔珠坐在书案后面,正低头看一份密报,头也没抬:“它有名字。”
“什么名字?”
“它没告诉我。”
素檀:“……”
陆衔珠放下密报,目光落在窗外的黑猫身上。猫的耳朵动了动,似乎在等她说下去。
“猫不需要名字,需要名字的是人。人对一件东西起了名字,就觉得自己拥有了它。”陆衔珠站起身,走到窗边,伸手摸了摸黑猫的脑袋,“但这只猫不属于任何人。它今天在这里,明天可能就走了。我跟它的关系,不是主仆,是合作。”
黑猫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呼噜声,像是在赞同。
素檀觉得自己最近脑子不太够用。先是郡主变了一个人,然后是淑女宋婉宁可能是个心机女,再然后是一只跟郡主合作的猫——这世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复杂了?
“素檀,”陆衔珠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,“孟统领那边有消息了吗?”
素檀赶紧收敛心神:“有。孟统领说,北狄那边查到了汉人军师的一些线索。此人自称姓苏,三年前出现在北狄王庭,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。但他有一个特征——左手小指缺了一截。”
陆衔珠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认识一个左手小指缺一截的人。
前世,在京城的某个角落里,有一个人,以算命为生,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在城隍庙前的天桥下摆摊。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,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,大家都叫他“断指道人”。陆衔珠前世在冷宫等死的那段日子,曾经隔着宫墙听到两个太监闲聊,说那个断指道人其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,早年间曾是某位大人物的幕僚,后来不知为何隐姓埋名流落街头。
她当时没有在意。人之将死,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,哪有心思管一个算命的道人?
但现在,这条信息像一把钥匙,咔嗒一声打开了一扇她以为永远打不开的门。
北狄王庭的汉人军师,左手小指缺一截。京城的断指道人,也在左手。是同一个人吗?如果是,这个人既在北狄为军师,又在大梁京城摆摊算命——他在做什么?他在为谁服务?
“让孟统领立刻去城隍庙,”陆衔珠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找一个摆摊算命的断指道人。不要惊动他,只远远观察,看他每天见了什么人、去了什么地方、说了什么话。事无巨细,全部记下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陆衔珠顿了一下,“让孟统领自己小心。这个人如果是军师级的人物,反侦察能力一定很强。不要派生面孔去,让老周去,他是生面孔,看着像个普通百姓。”
素檀领命出去了。
陆衔珠回到书案前,将那份密报折好,塞进袖中。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兴奋——一条全新的线索在她面前展开了。前世的很多她没想通的事情,这一世可能都会找到答案。
比如,前世陆骁为什么会死在回京途中?是谁泄露了他的行军路线?如果那个断指道人是北狄的军师,而他又一直潜伏在京城——那他完全有能力将大梁朝堂的情报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北狄。
而宋婉宁深夜去清虚观见的那个柳嬷嬷,是不是也在传递什么信息?清虚观、断指道人、北狄王庭——这三者之间,有没有可能是一条线?
陆衔珠闭上眼睛,在脑海中将这些点连成线。
柳嬷嬷的背后是淑妃贺氏,淑妃是二皇子赵崇衍的母亲。赵崇衍被密信指控私通北狄,而北狄那边有一个汉人军师,这个军师可能就藏在京城。如果赵崇衍真的和北狄有勾结,那这个断指道人就是他们之间的联络人。
但这个推测有一个漏洞——赵崇衍是皇子,他的根基在大梁,他为什么要勾结北狄?勾结外敌对他有什么好处?
除非——他不是在勾结,而是在利用。利用北狄来削弱镇北王陆骁的力量,因为陆骁是他在争夺皇位道路上最大的障碍。一旦陆骁死了,三十万边军群龙无首,他就可以安插自己的人进去,将这支最强大的军队变成自己的私兵。
这个逻辑,说得通。
陆衔珠猛地睁开眼,目光锋利如刀。
前世的账,这一世要一笔一笔地算清楚。
午后,陆衔珠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没有带素檀,一个人从镇北王府的后门溜了出去。
她穿过三条巷子,拐了四个弯,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茶肆门前停了下来。茶肆没有招牌,只在门楣上挂了一面褪色的蓝布旗子,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“茶”字,墨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。
这是她在京城的一个秘密联络点。
茶肆的掌柜姓钱,是个五十来岁的跛脚老汉,见到陆衔珠进来,眼皮都没抬一下,继续擦手中的白瓷茶碗。陆衔珠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,钱掌柜端着一壶茶过来,倒了一杯,转身走了。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交流,没有眼神接触,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过路客人。
但在他倒茶的时候,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从茶壶的把手缝隙里滑了出来,落在陆衔珠的手心里。
陆衔珠将纸条攥在手心,若无其事地喝茶。
喝完一盏茶,她起身离开。走出茶肆,拐进旁边的一条窄巷,确认无人跟踪之后,她才展开那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极小,需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:“清虚观昨夜有客。客从北门入,着青色道袍,戴斗笠,左手有缺。”
陆衔珠的心跳猛地加速。
青色道袍,斗笠,左手有缺——这正是断指道人的特征。她刚刚让孟统领去查,没想到消息来得比她的指令还快。这说明她的情报网已经在自动运转了,线人们在她下达指令之前就已经收集到了信息。
清虚观。断指道人去了清虚观。他去见谁?宋婉宁?还是清虚观的观主?或者——淑妃派来的柳嬷嬷?
陆衔珠将纸条撕成碎片,撒在巷子里的水沟中。碎片被水流冲走,转眼就消失不见。
她靠在巷子的墙壁上,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清虚观是这条线的中心节点。宋婉宁去清虚观,断指道人也去清虚观,淑妃的柳嬷嬷也去清虚观。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地方接头,说明清虚观本身就是一个中立的“驿站”式存在,各方势力都可以在这里碰面,互不干扰,甚至可能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。
但陆衔珠知道了。
知道了一个节点的存在,就等于抓住了一条绳子的中间。顺着这条绳子往两头拽,就能摸到绳子的两端到底拴着什么东西。
她睁开眼,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。
“清虚观,”她喃喃自语,“你以为你在暗处,其实你早就被我看光了。”
陆衔珠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,迎面撞上了一个人。
那人二十七八岁,穿一身宝蓝色的云锦直裰,腰带上的玉扣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面容算不上英俊,但胜在一双桃花眼,看人的时候自带三分笑意,让人觉得如沐春风。
陆衔珠认出了他——三皇子,赵崇钰。
大梁的三位皇子,大皇子赵崇瑾体弱多病,常年深居简出;二皇子赵崇衍精明强干,是储位的最有力竞争者;三皇子赵崇钰则是最不起眼的一个,在朝中没有多少存在感,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赏花、品茶、收藏字画,被京中人戏称为“闲王”。
但陆衔珠知道,这位“闲王”一点都不闲。
前世,在二皇子党被清算、大皇子病逝之后,最后坐上皇位的不是别人,正是这位看起来最无害的三皇子赵崇钰。他在所有人都争得你死我活的时候,安安稳稳地躲在后面,等前两个人两败俱伤,他才不紧不慢地出来收拾残局。
当然,前世的赵崇钰登基后第一件事,就是清算了镇北王府。陆衔珠至今记得那个画面——新帝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站在太极殿的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押进宫的她和陆骁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。
“三殿下,”陆衔珠微微一福,行了个标准的礼,“好巧。”
赵崇钰也认出了她,桃花眼微微弯起,笑容更深了:“陆郡主,真是有缘。三年不见,你比从前沉稳了不少。”
“殿下谬赞。三年苦修,再不沉稳就说不过去了。”陆衔珠的语气谦逊得体,和面对赵晟、赵崇衍时判若两人。
赵崇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然后他忽然压低了声音,说了一句让陆衔珠心头一震的话:“陆郡主,我听说你在查断指道人。”
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陆衔珠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止,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。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,用一种疑惑的语气说:“断指道人?那是什么人?算命的吗?”
赵崇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息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种“我知道你在装,但我不拆穿你”的意味。
“陆郡主,”他的声音依旧温和,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,“你不用在我面前装。我知道你在查什么,因为我也在查。而且——我查到的比你多。”
陆衔珠沉默了。
她在考虑一个选择——要不要相信赵崇钰?
前世的教训告诉她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尤其是这位看起来无害、实则最危险的三皇子。但这一世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。皇帝提前介入了她的婚事,二皇子的密信被截获,边关的战局也变了——所有这些变化,都可能影响到赵崇钰前世的崛起之路。
也许,这一世的赵崇钰,不是她的敌人?
“三殿下,”陆衔珠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“你既然在查断指道人,那你应该知道,他跟清虚观有关系。”
赵崇钰的笑容微微收敛,眼睛里的桃花意淡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、审视的目光。
“清虚观,”他重复了这三个字,点了点头,“我知道。但我不知道的是——清虚观背后的人,到底是谁。你知道?”
“我知道一部分,”陆衔珠没有隐瞒,“但我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拼出全貌。三殿下,你查到了什么?”
赵崇钰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了过来。
陆衔珠没有立刻接。她看着那张纸,像是在看一个陷阱。
“放心,”赵崇钰笑了笑,“如果是陷阱,我不会在这大街上给你。人来人往的,我三皇子当街害镇北王郡主,我没那么蠢。”
陆衔珠接过那张纸,打开来。
纸上是一份名单,列出了清虚观近三个月以来的所有“访客”。名单分两列,左边是明面上登记在册的名字——都是来上香的普通百姓、商人、游客;右边是暗中的、陆衔珠的线人没有查到的名字。右边那一列的字数虽然少,但每一个名字都沉甸甸的,像一块块压在人心口的石头。
其中有一个名字,让陆衔珠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谢云衡。”
御前太监,皇帝的身边人。
清虚观的访客里,有谢云衡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皇帝也在监视清虚观?还是意味着谢云衡是清虚观的人?
“你看到那个名字了,”赵崇钰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陆衔珠能听见,“谢云衡。陛下最信任的太监,每个月都会去清虚观‘上香’,每次去都待不到半个时辰就离开,离开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。”
“脸色不太好?”陆衔珠抬起头。
“像是一种……压迫后的疲惫。”赵崇钰斟酌着用词,“我的人在清虚观外蹲了三个月,记录了谢云衡去的每一次。他每次从清虚观出来,都会在门口的柳树下站一会儿,深呼吸几次,然后才上轿。那种反应,不像是去烧香拜佛,更像是去见了一个让他感到压迫的人。”
陆衔珠将名单折好,还给赵崇钰:“三殿下,这份名单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赵崇钰没有接,反而将她的手推了回去:“你留着。我来找你,不是为了交换情报,是为了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
“你想查清虚观,我也想。你想查断指道人,我也想。你想保住你父亲,我也——”赵崇钰说到这里,忽然停了一下,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“我也想保住一些人。”
陆衔珠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在那个眼神里看到虚伪。但她知道,赵崇钰是天生的演员,前世他在所有人面前演了三年的“闲王”,演到最后连他自己可能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自己。
“三殿下,”陆衔珠将名单收进袖中,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可以跟你合作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在合作期间,你不能骗我。哪怕是有的事不能告诉我,你就直接说不能告诉,不要编假话骗我。”
赵崇钰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这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诚,甚至带着一点苦涩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成交。我赵崇钰以皇子的名义起誓,在跟你陆衔珠合作期间,绝不对你撒谎。”
“不用起誓,”陆衔珠摇了摇头,“起誓是最没用的东西。能束缚一个人的,从来不是誓言,是利益。只要我们的利益一致,就不用担心对方背叛。”
赵崇钰看着她,桃花眼里的神色变了又变,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欣赏还是警惕的表情上。
“陆衔珠,”他轻声说,“你跟三年前完全不同了。”
“人都会变,”陆衔珠微微一笑,“尤其是死过一次的人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没有等赵崇钰的反应,转身走进了人群。
赵崇钰站在巷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。他的桃花眼中,笑意渐渐褪去,露出底下的深潭。
“死过一次的人,”他喃喃自语,“原来是这个意思。”
陆衔珠回到镇北王府的时候,已经是申时了。
素檀在门口急得团团转,看到她回来,差点哭出来:“郡主!您去哪儿了?怎么一个人出去了?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?”
“我遇到危险了,”陆衔珠一边往里走一边说,“遇到了三皇子赵崇钰。”
素檀的脸一下子白了:“他……他没对您怎么样吧?”
“没有。他来找我合作。”陆衔珠走进书房,将袖中那份名单拿出来,摊在桌上,“你去把孟统领叫来,有急事。”
孟统领来得很快。他今天没有出城,就在王府后院的暗房里待着,处理各地送来的情报。听到陆衔珠的召唤,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书房,进门就看到桌上摊着的那份名单。
“孟叔,你看看这个。”陆衔珠将名单推过去。
孟统领拿起名单,扫了一眼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他的目光在“谢云衡”三个字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到左边的那些名字上,来回看了两遍。
“郡主,这份名单的来源可靠吗?”
“三皇子赵崇钰给我的。”
孟统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沉吟了片刻,说:“赵崇钰这个人,属下一直觉得看不透。他在朝中没有势力,没有党羽,看起来就是一个闲散皇子。但如果他真的能搞到这份名单,说明他手里的暗桩不比我们少。”
“所以我决定跟他合作。”陆衔珠坐在椅子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“不是因为我信任他,而是因为我们需要更多的眼睛。清虚观这条线太长了,我们的人手不够。”
“郡主考虑周全。”孟统领将名单放下,“属下会让人去核实这份名单上的信息。另外,您让属下查的断指道人,有了一些进展。”
陆衔珠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:“说。”
“城隍庙天桥下确实有一个算命的道人,左手小指缺了一截。此人自称‘云游子’,在天桥下摆摊已经快两年了。他算命很准,周围一带的百姓都喜欢找他。但他有一个习惯——每天申时准时收摊,风雨无阻。收摊后他会穿过三条巷子,进入一家名叫‘归云庄’的茶楼,从后门进去,待一个时辰左右,再从后门出来,回到他在城南租住的屋子里。”
“归云庄?”陆衔珠重复了这三个字,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“表面上是茶楼,实际上是一个地下赌场。归云庄的幕后老板,属下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来,只知道是一个很有势力的人,可能跟宫里有关系。”
陆衔珠的脑子里那些零散的信息开始自动拼接。
清虚观——归云庄——断指道人——谢云衡——赵崇衍——淑妃——宋婉宁。
这些人和地点之间,一定有某种联系。清虚观和归云庄可能都是同一个幕后势力设下的节点,用来联络各处的人。断指道人是北狄那边的联络人,谢云衡是皇帝身边的人,赵崇衍和淑妃是二皇子党,宋婉宁是宋家的人,而宋家已经投靠了二皇子。
但问题是——清虚观和归云庄的幕后老板到底是谁?谁有这个能力,同时在京城经营两个这样的据点,还能保持三年不被任何一方势力彻底渗透?
答案似乎呼之欲出。
“孟叔,”陆衔珠的声音低沉而稳定,“有没有可能,清虚观和归云庄的幕后是同一个人?”
孟统领沉思片刻:“有可能。两个地方的经营模式很像——都是‘中立地带’,谁都可以去,但谁都不知道对方存在。这种模式的背后,一定有一个非常精于算计的人。”
“继续查,”陆衔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不惜代价。另外,让老周亲自去归云庄附近盯着,不要进去,就盯着断指道人每天进去的那一个时辰,看有没有其他人跟他一起进出。”
“是。”
孟统领走后,书房里安静下来。窗外传来黑猫的叫声,不是喵喵叫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类似呜咽的声音。
陆衔珠走到窗边,看到黑猫蹲在花架上,毛都竖了起来,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墙外的某个方向。
有外人。
陆衔珠没有犹豫,立刻吹灭了桌上的灯。书房陷入黑暗,她从墙壁上的暗格里抽出一把短刀,握在手中,贴着墙壁移到窗边。
黑猫已经安静下来了,但耳朵还是竖着的,朝着东南方向。
东南方向是王府的后院,那里有一道矮墙,墙外是一条死胡同。如果有人从那边的墙翻进来,黑猫一定能听到。
陆衔珠等了一炷香的功夫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黑猫的耳朵慢慢放了下来,开始舔爪子。它恢复了平时的懒散模样,似乎警报解除了。
但陆衔珠没有放松警惕。她将短刀放在枕头底下,和衣而卧,一夜没有合眼。
门外,素檀端着晚膳过来,看到书房灯灭了,犹豫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她知道郡主不需要打扰。
第二天一早,陆衔珠收到了沈砚书的帖子。
这一次不是洒金红帖,而是一张普通的白色信笺,上面只有两行字:“今日酉时,沈府设宴,请郡主光临。商议婚期细节。”
陆衔珠拿着这张信笺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沈府设宴。不是在外面茶楼酒肆,是在沈府内部。这意味着沈家已经正式接纳了她这个未来的少夫人,愿意让她进入沈家的内宅。
“素檀,”陆衔珠放下信笺,“备礼。沈府设宴,不能空手去。”
“备什么礼?”素檀问。
陆衔珠想了想,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:“备一幅字。我自己写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宣纸,提起笔,蘸饱墨,写了一幅字。
只有四个字:“将门虎女。”
素檀看着这四个字,嘴角抽了抽:“郡主,您写这个……是夸自己吗?会不会太不谦虚了?”
“这不叫不谦虚,”陆衔珠将字吹干,小心地卷起来,系上红绳,“这叫——先发制人。我先把‘将门虎女’的名头亮出来,以后谁再用这四个字来嘲讽我,那就是在拾人牙慧,没意思了。”
素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酉时,陆衔珠准时出现在沈府门口。
沈府比镇北王府小一些,但精致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。门前两棵古槐,枝叶繁茂,撑开一片浓荫。门楣上的“沈府”二字是前朝书法大家的手笔,笔力遒劲,气韵生动。
沈砚书亲自在门口迎接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,腰间系了一条银灰色的绦带,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束起。整个人站在夕阳下,像一株被晚霞染上暖色的青竹,清冷中透着一丝柔和。
“陆郡主。”他微微颔首。
“沈公子。”陆衔珠回了一礼。
两个人对视一眼,既没有多余的寒暄,也没有刻意的亲近。这是一种经过计算的默契——在外人面前,要保持适当的距离;在内人面前,也要保持适当的距离。
踏入沈府大门的那一刻,陆衔珠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:从今天起,她就是沈家的人了。不是因为她想成为沈家的人,而是因为这是棋局的一部分。
她要在这个棋局里,走好每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