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:暗桩·浮影
沈砚书收到红豆糕的那天晚上,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长砚在旁边伺候着,看着自家公子对着一个锦囊发呆,心里直犯嘀咕。公子从小就不爱吃甜食,尤其不爱吃红豆糕,每次府里做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。可今天倒好,对着这盒不知道谁送来的红豆糕,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了。
“公子,”长砚终于忍不住了,“这红豆糕……要不要属下拿去扔了?”
“不用。”沈砚书将锦囊系好,放在书案的一角,那个位置平时放的都是最重要的文书。
长砚张了张嘴,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他伺候沈砚书十年了,从公子十四岁考中秀才开始就跟在身边,还从来没见过公子对谁的东西这么珍视过——虽然珍视的方式,只是多看几眼。
“陆郡主还说了什么?”沈砚书问。
“回公子,送糕来的人什么都没说,放下东西就走了。”
沈砚书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拿起桌上的一本书,翻开来看,但长砚注意到,公子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,一页纸看了半天都没翻过去。
第二天一早,沈砚书去了镇北王府。
他没有提前递帖子,也没有让人通报,就那么一个人走着去了。京城的三月清晨还带着寒意,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夹袍,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绦带,头发用木簪束起,看起来不像一个官宦公子,倒像一个清贫的书生。
门房老刘头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,随即堆起笑脸:“沈公子来了?郡主还没起呢,您要不要在花厅等着?”
“不用,我在门口等。”沈砚书站在王府门前的石阶旁,负手而立,面朝东方,看着太阳一点点从屋檐后面升起来。
老刘头进去通报的时候,陆衔珠正在后院练剑。
说是练剑,其实就是活动活动筋骨。她在白雀寺三年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坐念经,早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。回京后这个习惯也没改,每天卯时起床,先在后院打一套拳,再练一刻钟的剑。
素檀匆匆跑来:“郡主,沈公子来了,在门口等着呢。”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陆衔珠收了剑,接过素檀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。
“老刘头说了,他不进来,就在门口等着。”
陆衔珠愣了一下,走到前院,隔着影壁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沈砚书。晨光落在他身上,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株清晨的竹,安静、挺拔、不动声色。
“沈公子,”陆衔珠走出去,站在门槛里面,隔着门槛看着他,“怎么不进来?”
“怕打扰你。”沈砚书转过身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看到她额头上的薄汗和微微泛红的脸颊,嘴角动了一下,“在练剑?”
“活动活动。”陆衔珠走出门槛,站在石阶上,“这么早来找我,有事?”
“两件事。”沈砚书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过来,“第一,我查到了断指道人的身份。”
陆衔珠接过纸,展开来。上面写着几行字,字迹清隽工整,和沈砚书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。
“苏衍,原名苏明远,北周景明二年生人,祖籍江南道苏州府。少时聪慧过人,十四岁中秀才,十八岁中举人,二十岁进士及第,授翰林院编修。景明二十三年卷入科场舞弊案,被罢官流放。流放途中逃脱,此后不知所踪。左手小指缺一截,系当年流放时被人砍断。”
陆衔珠将这张纸看了两遍,抬起头看着沈砚书:“你从哪儿查到的?”
“沈念安。”沈砚书没有隐瞒,“她手里有一份旧档,是当年翰林院的人事记录。我让她查了所有左手有残疾的官员,只有苏明远一个人的特征对得上。”
陆衔珠沉默了。沈念安这个人,果然不简单。翰林院的人事记录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到的,她能拿到这份旧档,说明沈家在宫里的势力比她想的要深。
“苏明远,”陆衔珠念着这个名字,“他当年卷入的科场舞弊案,是谁主审的?”
“当时的礼部尚书,贺兰亭。”
陆衔珠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又是贺家。
苏明远——也就是现在的断指道人——当年是被贺兰亭亲手断送了前程。他被罢官流放,流放途中被人砍断手指,然后逃脱,消失了将近二十年。二十年后,他出现在北狄王庭,成了左贤王耶律齐的军师。
一个人从地狱里爬出来,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?
复仇。
苏明远的复仇目标,就是贺家。他投靠北狄,不是为了给北狄卖命,而是为了借北狄的力量,摧毁贺家。
“沈公子,”陆衔珠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,“这个人,我要亲自去会会。”
“你想去归云庄找他?”
“不,”陆衔珠摇了摇头,“归云庄那个地方太显眼,不合适。我要去他摆摊的地方——城隍庙天桥下。”
沈砚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你想以什么身份去?”
“求签的。”陆衔珠笑了笑,“算命先生每天都要接待客人,我去求个签,合情合理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,”陆衔珠摆了摆手,“你一个朝廷命官,去城隍庙找算命的,太扎眼了。我一个人去,带上素檀就行。”
沈砚书看着她,沉默了两息,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件事呢?”陆衔珠问。
沈砚书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,这次是一张洒金红帖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三日后,沈府设春宴,请郡主光临。”
“春宴?”陆衔珠挑了挑眉,“你们沈家怎么这么多宴?”
“是念安的主意,”沈砚书说,“她说你需要在京城官眷圈子里建立人脉,春宴是最好的机会。到时候来的人不少,几位皇子妃、各府的夫人小姐都会来。”
陆衔珠看着那张红帖,心里对沈念安的佩服又多了几分。这个女人做事,每一步都踩在点上。她现在确实需要在官眷圈子里建立人脉,沈家的春宴就是最好的平台。
“好,”陆衔珠将红帖收好,“三日后我一定到。不过沈公子,我要提前跟你说一声——我这个人不太会交际,到时候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,得罪了什么人,你可别怪我。”
“不会,”沈砚书淡淡地说,“我会提前跟念安打招呼,让她在旁边看着你。”
陆衔珠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们沈家的人,真是把我的每一步都算死了。”
沈砚书没有接这句话,只是微微颔首,转身离开了。
陆衔珠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这个人对她好,但好得不冷不热,像一杯温水,不会烫到人也不会冰到人。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,让她既舒服又不舒服——舒服是因为不需要应付多余的情感,不舒服是因为她永远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
“郡主,”素檀凑过来,“沈公子对您好像越来越上心了。”
“上心?”陆衔珠摇了摇头,“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有价值的合作伙伴。沈家的人,做事从来不会感情用事。”
素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午后,陆衔珠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裳,带着素檀去了城隍庙。
城隍庙在城南的一条热闹街市上,庙前的广场上摆满了各种小摊——卖糖葫芦的、卖泥人的、卖胭脂水粉的、算命的、看相的、测字的,应有尽有。人流熙熙攘攘,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断指道人的摊子在广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。一张破旧的木桌,桌上铺着一块灰布,布上画着八卦图。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。他的左手放在桌上,小指的位置空空的,缺口处是陈旧的疤痕。
陆衔珠走过去的时候,他的摊子前没有客人。他正闭着眼睛打盹,听到脚步声,睁开一只眼,看了看陆衔珠,又闭上了。
“求签还是算命?”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被烟熏过。
“求签。”陆衔珠在他对面坐下,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。
断指道人睁开双眼,从桌下拿出一个竹筒,里面插着一把签,推到陆衔珠面前:“摇。”
陆衔珠拿起竹筒,摇了三下,掉出一支签。她拿起签,上面写着一个“中平”,签文是四句诗: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莫道前路多荆棘,转过山头是平川。”
断指道人接过签,看了一眼,开始解签:“问什么?”
“问前程。”陆衔珠说。
“姑娘的前程,”断指道人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,“有波折,但最终能成。不过有一条——姑娘要想走得远,就得学会放下。”
“放下什么?”
“放下不该有的念想。”断指道人将签放回竹筒,“比如——不该有的同情,不该有的犹豫,不该有的退让。”
陆衔珠盯着他的脸,想从那张清瘦的脸上找到更多的信息。但断指道人的表情像一潭死水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“先生,”陆衔珠压低了声音,“我听说,你以前在翰林院待过。”
断指道人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正常。他将竹筒放回桌下,抬起头看着陆衔珠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姑娘认错人了,”他说,“贫道就是个算命的,不懂什么翰林院。”
“苏明远,”陆衔珠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,“北周景明二年的进士,翰林院编修。我说的对吗?”
断指道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他盯着陆衔珠看了五息,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上,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姑娘有备而来,”他的声音不再沙哑,变得清晰而低沉,“说说看,你找贫道做什么?”
“我想跟你谈一笔交易。”陆衔珠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,压在桌上,用手指推到断指道人面前,“这个人的命,换你的自由。”
断指道人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名字,瞳孔再次收缩。
纸条上写的是——“贺兰亭。”
断指道人看着这个名字,沉默了很久。
贺兰亭,曾经的兵部尚书,贺家的家主,二皇子赵崇衍的外祖父。当年就是他主审了苏明远的科场舞弊案,将他打入了地狱。二十年来,苏明远在北狄忍辱负重,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来,亲手将贺兰亭拉下马。
“姑娘,”断指道人抬起头,目光与陆衔珠对视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贺兰亭不是一般人,他背后是整个贺家,是二皇子,是淑妃。动他一根汗毛,就等于捅了马蜂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衔珠重复了一遍,“所以我需要一个了解贺家底细的人。你跟贺家有二十年的仇,你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。”
断指道人盯着她看了很久,目光里的锐利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复杂的审视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问。
“一个跟你一样,想扳倒贺家的人。”陆衔珠站起身,将那张纸条留在桌上,“先生不用急着回答,三天后,如果你有兴趣,来城南望月楼,三楼雅间。我等你。”
她转身离开,走出了三步,身后传来断指道人的声音。
“姑娘,你怎么知道贫道不会告密?”
陆衔珠没有回头,只是笑了笑:“因为你跟我一样——恨贺家的人,比恨任何人都多。”
断指道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那张纸条。他将纸条拿起,凑到眼前,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。
贺兰亭。
二十年前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——考场上的冤屈、流放路上的屈辱、断指时撕心裂肺的疼痛、在北狄度过的每一个漫漫长夜。他等这一天,等了二十年。
断指道人将纸条折好,塞进袖中,开始收摊。
旁边摆摊的卖糖葫芦的老头儿看到他要走,愣了一下:“老苏,今儿怎么收这么早?还没到申时呢。”
“有事。”断指道人将桌布一卷,夹在腋下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陆衔珠离开城隍庙后,没有直接回王府,而是拐进了附近的一条小巷。
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茶肆,和她在城里的那个秘密联络点不同,这家茶肆是孟统领的据点之一。她走进去的时候,孟统领已经在里面等着了。
“郡主,”孟统领抱拳行礼,“断指道人那边,老周还在盯着。”
“不用盯了,”陆衔珠在椅子上坐下,“我已经跟他摊牌了。三天后他会去望月楼见我,到时候再说。”
孟统领愣了一下:“郡主,您不怕他告密?”
“他不会,”陆衔珠端起面前的茶碗,喝了一口,“他恨贺家,恨了二十年。一个恨了二十年的人,不会放过任何扳倒仇人的机会。”
“万一他是贺家的人呢?”
“他不是。”陆衔珠放下茶碗,“沈砚书查过了,他的身份是真的,他当年的冤案也是真的。贺兰亭亲手毁了他的前程,砍了他的手指,他不会替仇人卖命。”
孟统领点了点头,不再质疑。
“孟叔,”陆衔珠的声音压低了,“有件事要你去做。”
“郡主请说。”
“三天后沈府的春宴,我需要你在外面接应。不管里面发生了什么,你都不要轻举妄动,除非听到我的信号。”
孟统领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郡主,您觉得春宴上会出事?”
“不知道,”陆衔珠摇了摇头,“但沈念安突然在这个时候办春宴,一定有她的目的。我了解这个人——她不做没意义的事。她让我去春宴,不是为了让我‘建立人脉’,而是另有目的。”
“什么目的?”
“我现在还不知道,”陆衔珠站起身,“但三日后就知道了。”
她走出茶肆,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,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朴素衣裳的年轻女子,就是昨天在朱雀大街上打掉皇子门牙的陆衔珠。
这种“隐身”的感觉,让她觉得自在。
在京城,名声太大不是好事。人人都认识你的时候,你就什么事都做不了了。她需要的是——在需要出现的时候出现,在不需要出现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素檀,”她坐上马车,对素檀说,“回去帮我挑一件春宴上穿的衣裳。不要太张扬,但也不能太朴素。沈家的春宴,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,不能丢了镇北王府的脸面。”
“郡主放心,”素檀笑着说,“奴婢早就准备好了。藕荷色的褙子配月华裙,首饰用白玉的,低调又体面。”
陆衔珠看了素檀一眼,忍不住笑了:“你倒是比我还在意这些事。”
“那当然,”素檀理直气壮地说,“郡主您要嫁入沈家了,第一次以未来少夫人的身份出席沈家的宴会,可不能让人看了笑话。”
“谁敢看我的笑话?”陆衔珠挑了挑眉,“看了我的笑话的人,后来都笑不出来了。”
素檀想起那些年被郡主欺负过的贵女们,不由得打了个寒颤。
三日后,沈府春宴。
沈家的春宴设在府中的后花园里。三月的沈府花园正是最美的时候,桃花、杏花、海棠开得满园都是,微风一吹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得人满头满身都是。
陆衔珠到的时候,花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。她一眼扫过去,认出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——王家三小姐王蕴诗、赵家嫡女赵兰亭、萧家的两位小姐,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,大概是京城其他官宦人家的女眷。
沈念安站在花园入口处迎客,今天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褙子,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婉。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依旧深不见底。
“陆郡主,欢迎。”沈念安微微一福,声音温和得体。
“沈姐姐客气了。”陆衔珠回了一礼,然后压低声音,“今天都有谁来?”
沈念安的目光微微一闪,同样压低声音:“该来的都来了。二皇子妃、三皇子妃、王家、赵家、萧家、崔家——宋婉宁也来了。”
陆衔珠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宋婉宁也来了?她来做什么?来示威?还是来求和?
“她在哪儿?”陆衔珠问。
“在花园东边的海棠树下,跟王家三小姐说话。”沈念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郡主,宋婉宁今天来,怕是不怀好意。您小心些。”
陆衔珠点了点头,抬脚走进了花园。
花园里莺声燕语,女眷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,有的在赏花,有的在品茶,有的在低声交谈。陆衔珠走过的时候,那些声音明显低了下去,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——有好奇,有审视,有忌惮。
她假装没注意到,径直走到花园正中的亭子里,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素檀端上茶来,她端起茶杯,慢慢喝着,目光扫过花园里的每一个人。
王家三小姐王蕴诗坐在东边的海棠树下,正拉着宋婉宁的手说话。宋婉宁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褙子,妆容精致,笑容温婉,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——仿佛那天在归云庄的摊牌从来没发生过。
陆衔珠注意到,宋婉宁虽然在跟王蕴诗说话,但目光一直在偷偷地往她这边瞟。
“陆郡主,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好久不见。”
陆衔珠转头,看到赵兰亭走了过来。赵兰亭是赵家的嫡女,二皇子赵崇衍的远房堂妹,在京中贵女圈里以“沉稳”著称,不像其他贵女那样爱嚼舌根,也不像陆衔珠那样张扬跋扈。她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不会太引人注目,但谁都不敢小看的人。
“赵小姐,”陆衔珠站起身,微微一福,“好久不见。”
赵兰亭在她对面坐下,端起茶杯,看着陆衔珠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。
“三年不见,陆郡主变了不少。”赵兰亭说。
“哪里变了?”陆衔珠问。
“以前你不屑于参加这种场合,觉得跟一群女人坐在一起无聊。现在你不但来了,还坐得这么安安静静的。”赵兰亭喝了一口茶,“三年的苦修,果然能改变一个人。”
陆衔珠笑了笑:“赵小姐说得是。人总是会变的,不变的是傻子。”
赵兰亭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种“我懂你”的意味。
“陆郡主,”赵兰亭放下茶杯,声音压低了,“有件事我想提醒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天春宴上,有人打算找你麻烦。是谁我不方便说,但你小心些。”
陆衔珠看着赵兰亭,心里有些意外。赵兰亭是赵家的人,赵家是二皇子的姻亲,按理说跟她是对头。但她今天来提醒自己,是什么意思?
“谢谢你,赵小姐。”陆衔珠没有多问,只是认真地说了声谢谢。
赵兰亭点了点头,起身离开了。
陆衔珠坐在亭子里,目光在花园里扫了一圈。赵兰亭说有人要找她麻烦,是谁?宋婉宁?王蕴诗?还是别人?
她没有等太久。
大约一炷香后,一个身穿红色褙子的年轻女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。陆衔珠认出了她——萧家的大小姐萧玉娥,前世就跟她不对付,两个人打过好几次架。萧玉娥的姐夫是二皇子赵崇衍的心腹,所以萧家跟贺家是一条线上的人。
“陆郡主,”萧玉娥站在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听说你三日后要嫁给沈公子了?恭喜恭喜。”
语气里的嘲讽,比酒杯里的酒还浓。
陆衔珠抬起头,看着萧玉娥,微微一笑:“谢谢萧小姐。不过我的婚期在年底,不是三日后。萧小姐记错了。”
萧玉娥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正常:“哦,是我记错了。不过陆郡主,我听说你跟沈公子只见了几次面就定亲了,这速度够快的。该不会是你又用了什么手段吧?”
这话说得露骨,周围的女眷们都安静了下来,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边。
陆衔珠放下茶杯,慢慢站起身,与萧玉娥对视。
“萧小姐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刚才说的那句话,我没听清。你再说一遍?”
萧玉娥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,但周围那么多人看着,她也不好退缩,只好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:“我说,你是不是又用了什么手段,才让沈公子娶你的?”
花园里安静得能听到花瓣落地的声音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着看陆衔珠的反应。按照三年前的套路,陆衔珠这时候应该已经一巴掌扇过去了。
但陆衔珠没有。
她看着萧玉娥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灿烂,灿烂得不像是假的。
“萧小姐,”她说,“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。我用了什么手段?我用了陛下赐婚的手段。陛下下旨,沈家接旨,就这么简单。你说这是手段?那陛下的圣旨就是手段,你是在质疑陛下?”
萧玉娥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我没有质疑陛下!你不要胡说!”
“那你质疑什么?”陆衔珠歪了歪头,“质疑沈家不该娶我?还是质疑我不配嫁入沈家?”
萧玉娥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周围的女眷们面面相觑,没有人敢帮腔。陆衔珠这三句话,句句都扣在“圣旨”和“陛下”上,谁接谁倒霉。
“萧小姐,”陆衔珠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,“我知道你不喜欢我,我也不喜欢你。但今天是沈家的春宴,沈家在京城是有头有脸的人家,你要是非要在沈家的宴会上闹事,那就是不给沈家面子。不给沈家面子,就是不给我面子。不给我面子——”
她放下茶杯,看着萧玉娥的眼睛,微微一笑。
“那就是想跟我打一架。”
萧玉娥的腿都软了。她想起了三年前被陆衔珠打掉的半边牙齿,想起了陆衔珠昨天在朱雀大街上打掉赵晟门牙的事迹。跟这个疯女人打架,她十个萧玉娥也不够打。
“我、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萧玉娥的声音小了下去。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陆衔珠追问。
萧玉娥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站在那里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算了,”陆衔珠摆了摆手,“今天是沈家的好日子,我不跟你计较。你走吧。”
萧玉娥如蒙大赦,转身就走,走得比兔子还快。
花园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。之前那些对陆衔珠不屑一顾的目光,现在都变成了敬畏——不,不是敬畏,是一种“惹不起我躲得起”的忌惮。
陆衔珠重新坐下,端起茶杯,心里却在想另外一件事。
赵兰亭说的“有人要找麻烦”,就是萧玉娥吗?还是萧玉娥只是被人推出来的棋子,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?
她的目光扫过花园,在宋婉宁身上停了一下。宋婉宁正跟王蕴诗说话,神情自然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不是宋婉宁。
那是谁?
就在这时,花园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。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——一个身穿杏黄色褙子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四个侍女,排场大得像公主出巡。
陆衔珠认出了她——二皇子妃,崔氏。
崔氏是崔家的女儿,崔婉言的堂姐。三年前陆衔珠把崔婉言推进莲花池差点淹死,崔家和陆家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。崔氏嫁给赵崇衍之后,一直对陆衔珠怀恨在心,只是碍于身份不方便出手。
今天春宴,她来了。
陆衔珠放下茶杯,嘴角微微上扬。
原来如此。
萧玉娥只是开胃菜,崔氏才是正主。
沈念安快步迎了上去,笑着跟崔氏寒暄了几句,然后引着她往亭子这边走来。崔氏的目光越过沈念安,直直地落在陆衔珠身上,那目光里的寒意,隔着十几步远都能感觉到。
“二皇子妃到——”沈念安提高了声音。
花园里的女眷们纷纷起身行礼。陆衔珠也站了起来,微微一福:“二皇子妃安好。”
崔氏在她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陆郡主,”崔氏的声音不冷不热,“听说你三日后要在沈家的春宴上大出风头,本宫特地来瞧瞧。”
陆衔珠抬起头,与崔氏对视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殿下说笑了,”她说,“臣女只是个来蹭饭的,哪有什么风头可出。”
崔氏盯着她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假,假到陆衔珠想替她重笑一遍。
“陆郡主还是这么会说话,”崔氏走到亭子里,在最中间的主位上坐下,“来人,给陆郡主看座。”
侍女搬来一把椅子,放在崔氏的右手边。陆衔珠坐下了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。
“陆郡主,”崔氏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压低声音,“三年前的事,本宫一直记着。”
陆衔珠知道她说的是崔婉言落水的事,也压低了声音:“殿下,三年前的事已经了了。陛下下旨让我去白雀寺修行三年,算是处罚过了。殿下要是觉得不够,可以去跟陛下说。”
崔氏的目光变冷了:“你是在拿陛下压本宫?”
“臣女不敢,”陆衔珠笑了笑,“臣女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两个人对视着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。
沈念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站在两个人中间,笑着打圆场:“二皇子妃,郡主,茶凉了,我让人换一壶新的。”
崔氏收回目光,端起茶杯,不再说话。
陆衔珠也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看着花园里的花开花落。
春宴继续进行,觥筹交错,笑语喧哗。但陆衔珠知道,这场春宴的真正目的,不是赏花,不是喝酒,而是——试探。
崔氏来试探她,沈念安也在试探她,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试探她。他们想知道,三年后的陆衔珠,到底是变聪明了,还是变蠢了;到底是好欺负了,还是更不好欺负了。
她今天给出的答案是——不好欺负,但也不主动欺负人。
这个答案,应该能让一部分人放心,让另一部分人更不放心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,陆衔珠找了个借口离开了花园,走到了花园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。这里是沈府的偏院,平时没什么人来,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她站在一棵海棠树下,仰头看着满树的花朵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郡主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陆衔珠转头,看到沈念安走了过来。
“沈姐姐,”陆衔珠说,“今天的春宴,是你安排的,还是别人安排的?”
沈念安走到她身边,也仰头看着海棠花:“是崔氏提议的。她让砚书哥哥的母亲办这场春宴,说是为了欢迎你回京。我母亲不好拒绝,就答应了。”
“所以崔氏才是真正的‘主人’?”陆衔珠问。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沈念安转过头,看着陆衔珠,“她今天来,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沉住气。如果你像三年前一样冲动,在宴会上闹事,她就可以借题发挥,说你‘本性难移’,不适合嫁入沈家。如果你忍气吞声,她就可以得寸进尺,以后见你一次欺负你一次。”
“所以你让我来参加春宴,不是为了建立人脉,是为了让我直面崔氏。”陆衔珠说。
沈念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,只是说:“你需要知道你的对手是谁。崔氏不是萧玉娥那种蠢货,她是二皇子妃,有身份有地位有心计。你早晚要跟她正面交手,不如趁早。”
陆衔珠看着沈念安,忽然笑了。
“沈姐姐,”她说,“你这个人真的很厉害。你把我推到崔氏面前,让她试探我,让我看清她,然后你在旁边观察我们两个人的反应。不管是崔氏赢还是我赢,你都不亏。”
沈念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她的眼神微妙地变了一下。
“郡主还是这么聪明,”她说,“聪明人之间,不用拐弯抹角。没错,我在观察你们两个。崔氏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得多,她今天只是来试水的,真正的杀招在后面。你做好准备。”
陆衔珠点了点头: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不客气,”沈念安转身往花园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陆衔珠,“郡主,有件事我想问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对砚书哥哥,到底有没有感情?”
陆衔珠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念安意外的话。
“感情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。我可以对沈砚书有感情,也可以没有感情。重要的是——不管有没有感情,我都不会让他失望。”
沈念安盯着她看了三秒钟,然后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花园。
陆衔珠一个人站在海棠树下,看着满树的花朵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风吹过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,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衣襟上。
她没有拂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