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春寒料峭

永徽四年的初春，寒意像是浸透了骨髓，迟迟不肯退去。宫墙内的柳枝才抽出些许鹅黄的嫩芽，便被一阵料峭的风刮得瑟瑟发抖。
浣衣局里，水汽氤氲，混杂着皂角和潮湿霉木的气味，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。数十名宫女埋首于成堆的衣物之间，只有规律的捶打声和潺潺的水流声断续响起，映衬着这一隅的死寂。
苏泠蹲在青石板砌成的池边，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纤细却并不柔弱的手臂，她正用力捶打着一件玄色暗纹锦袍上的污渍。水花溅湿了她的前襟和额发。她垂着眼眸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三年前，她还是北境将军府里那个可以纵马驰骋、笑声明朗的将门千金。而今，在这深宫里，她只是一个连名字都几乎无人记得的罪臣之女，她被囚于这方寸之地，再无自由。
“瞧见没？那件袍子，可是萧统领今日当值要穿的。”身旁不远处，两个年纪稍轻的宫女一边拧着手中的床帏，一边压低声音交谈。
“听说萧统领今日又得陛下嘉奖，赏了不少好东西，真是风光无限呐。”
先前开口的宫女却嗤笑一声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：“风光什么？你可别忘了，他可是苏家出来的。如今苏家……”她话音戛然而止，意味深长地朝苏泠的方向瞥了一眼，那目光像淬了冰的针，轻轻一扎，随即迅速收回。
苏泠捶打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苏家……
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，烫在她的心口，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疤。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血与火交织的夜晚，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北境的半边天，父亲被押走时挺直的脊梁，母亲绝望的眼神，以及族人四散逃亡的哭嚎……
那些被她强行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，此刻因这轻飘飘的一句话，再次翻涌上来，带着血腥气，几乎要冲破喉咙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，直到口中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，才将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楚硬生生压了回去。她重新举起手中的棒槌，更加用力地捶打起来。
“萧陌……”她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。那个和她一同在北境风沙里长大的少年，那个曾说过要永远保护她的阿陌哥哥。
天色渐渐暗沉下来，浣衣局内点起了昏黄的油灯，光影摇曳，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，更添了几分阴郁。就在众人疲惫不堪，准备收拾歇息时，管事嬷嬷李嬷嬷沉着脸走了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名册。
“都听好了！”她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沉寂，“前头麟德殿设宴，款待北戎使臣，人手短缺。念到名字的，收拾利索了，即刻去前殿听候差遣！”
宫女们顿时骚动起来，能被选去前殿伺候，哪怕是临时充数，也意味着能暂时离开这污浊之地，甚至有机会远远窥见天家威仪、宫廷繁华，对于常年困守在此的她们而言，不啻于一次难得的“恩典”。
一个个名字被念出，被点到的宫女脸上难掩激动与忐忑。苏泠始终低着头，心中并无波澜。前殿的繁华与她何干？她只愿蜷缩在这角落，苟延残喘。
然而，李嬷嬷的目光在名册上扫过，最后，带着几分不情愿，落在了她身上。
“……苏泠。”
苏泠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错愕。
李嬷嬷皱着眉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语气冷淡：“看你平日还算安分，手脚也利落。去换身干净衣裳，莫要在前殿失了礼数，丢我们浣衣局的脸。”她顿了顿，意有所指地补充道，“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，不该看的别看，不该说的别说。”
面对周围羡慕、嫉妒的目光，苏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前殿……那是凌绝太子可能出现的地方。那个她家族蒙冤的间接关联者，那个她本该恨之入骨帝国储君。
她不想去，却没有拒绝的资格。
在周围宫女的低声议论和复杂目光中，苏泠沉默地回到通铺大炕边，从自己唯一的旧木箱里，取出一套浆洗得发白，却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宫装。换上衣衫，用冷水拍了拍脸，试图让苍白的脸色看起来稍有些生气，又用手指勉强梳理了一下被水汽打湿的鬓发。
铜镜模糊，映出一张清丽却毫无血色的脸，眉眼间依稀还残留着将门女子的轮廓，只是那双曾经明亮的眸子，如今沉寂得像一潭深水，不起波澜。
她跟着其他被选中的宫女，默默走出浣衣局低矮的院门。三年了，这是她第一次踏出这片方寸之地。晚风带着初春的凉意扑面而来，吹在她湿漉的额发上，让她打了个寒噤。
宫道漫长而寂静，青石板路在暮色中向前延伸，两旁是高耸的朱红宫墙，望不到头。琉璃瓦在最后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偶尔有提着灯笼的太监或巡逻的侍卫队伍沉默地经过，带来一阵压抑的脚步声。
越靠近麟德殿，灯火越发明亮，空气中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，夹杂着模糊的人语喧哗。那光芒和声音，与浣衣局的死寂沉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，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苏泠低垂着头，跟在队伍末尾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她紧紧地攥着袖口，将那冰凉的指尖蜷缩在掌心，试图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春寒料峭，夜雾渐起，宫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朦胧。苏泠的身影，融入这前往繁华核心的宫人队伍里，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一缕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