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：春夜微澜

凌绝离去后，偏殿内重归死寂。
那瓶雪肌膏，静静躺在矮几上。苏泠的目光几次掠过它，最终仍是移开。
赵长风…那个曾在她父亲麾下，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、会偷偷带她策马去漠北看星星的年轻校尉。父亲曾拍着他的肩膀，说他将来必成大器。
苏家倾覆后，他亦被牵连，沉寂多年。如今，凌绝竟启用了他，还将自己的亲卫玄甲营拨付……这步棋，险之又险。
她蜷在窗边的软榻上，看着窗外天色由明转暗，一场雨似乎在酝酿之中。
夜，悄然降临。
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，不过片刻，雨淅淅沥沥，打在殿外的青石板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时，一股裹挟着湿润凉意的气息侵入殿内温暖的空气中。他的肩头与发梢被春雨濡湿，深色的布料洇开。
凌绝就站在门口，并未立刻走近。他挥手，示意殿内仅有的两个守夜宫婢退下。宫婢们垂首敛目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外，并轻轻带上了门。
苏泠面向窗户，那株在春雨中摇曳的海棠。
“泠儿。”
“我知道苏家的冤屈。”
她猛地转头，终于看向他。苍白的脸上，那双沉寂了许久的眼眸里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“我也知道你的恨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我身在此位，步步荆棘，如履薄冰。很多事，我看得清，却不能妄动。朝局牵一发而动全身，父皇病重，各方势力虎视眈眈，有些脓疮，不到时机成熟，强行剜除，只会导致更可怕的溃烂。”
“将你打入掖庭，是不得已。”他看着她骤然冷下去的眼神，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，“那时，侧妃一族与国舅关联甚密，我需要借此机会剪除其羽翼。让你受苦……是我的错。”
“今日朝堂之事，你当已知晓。北境危急，我启用了赵长风。”
苏泠唇瓣微动，终是开了口，殿下不怕他……心怀怨怼，临阵倒戈吗？”这是自他踏入掖庭接她出来后，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“我信他。”
“我更信你。”
苏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让你家族蒙冤的元凶，我已命人在查。线索指向很深，需要时间，但我向你保证，此事，我绝不会罢休。”
他再次向前，两人之间的距离，已不足三步。
“北境战事一起，朝中暗流会更汹涌。我需要稳住后方，也需要……一个理由，一个足够强大的理由，去推动那场迟来的清算。”
“若我愿为你翻案，扫清奸佞，还苏家满门清白……”凌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，他凝视着她，“泠儿，你可愿……信我一次？”
烛火摇曳，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，晃动不休。
苏泠怔怔地看着他。
恨吗？自然是恨的。恨他的身份，恨他的权衡，恨他带给她的屈辱与伤痛。
可在此刻，在这绵密春雨包裹的寂静宫殿里，听着他这番近乎剖白的话语，她坚固的心防，竟难以抑制地产生了一丝裂痕。
她想起父亲曾说过，凌绝此子，心有山川之险，胸有城府之深，但眼底尚有清明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便带着巨大的风险和难以言喻的悸动。

最终，她只是极轻、极轻地，点了一下头。
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，刹那间，仿佛有坚冰碎裂，暖流暗涌。一种巨大而汹涌的情绪在他眼底奔腾，几乎要满溢出来。他猛地向前一步，似乎想将她拥入怀中，但手臂抬起一半，却又硬生生顿住，缓缓垂落回身侧。
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，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，刻入灵魂深处。
“好。”他哑声说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，只是最后凝视了她片刻，蓦地转身，墨色大氅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，带着一身未散的湿凉水汽，大步离去。
殿门开合，雨声再度清晰了一瞬，随即又被隔绝在外。
苏泠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，坐在榻上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未动。
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，和胸腔里那失序的、剧烈的心跳声，在无声地诉说着，这个春夜，有些东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窗外，雨丝如织，浸润着宫苑里的草木，也仿佛要洗去这深宫里，沉积的尘埃与阴霾，只留下一片清新而朦胧的假象。那株海棠，在雨中轻轻颤动，嫩绿的新叶与初绽的花苞，在夜色里看不分明，却孕育着无声的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