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：蛛丝马迹

京郊别院的几日，短暂的像一场梦梦境。
听雪堂内的暖意，演武场上弓弦的震颤，凌绝那双映着火光与柔和的眼眸，都深深刻印在苏泠的心上。那股悄然滋生、汹涌蔓延的暖流，在一点点填补冰封龟裂的缝隙。
尽管回到东宫偏殿，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西山清冽的自由气息，提醒着那几日并非虚幻。
凌绝越来越忙了，北境军情、朝堂博弈占据了他大部分精力。
这日午后，细雨初歇，庭院的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泽。苏泠正坐在窗下做着针线，是一件未完成的男子常服荷包。
“希望他会喜欢。”她想着，嘴角扬起一丝甜蜜。
忽然，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、几不可闻的响动，苏泠指尖一顿，心头莫名一紧。这感觉太过熟悉，是萧陌。
她放下针线，对身旁侍立的宫女轻声道：“我有些闷，想去廊下走走，透透气。”
宫女应声为她披上一件外衫。
苏泠独自走出殿门，沿着回廊缓步而行，直至一处僻静的角落，假山嶙峋，竹影婆娑。她停下脚步，低唤一声：“萧陌哥哥？”
一道黑影从假山后闪出，正是萧陌。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焦灼，比上次见面时更甚。
“泠儿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“你……从京郊回来了？”
“嗯，前日刚回。”她看着萧陌紧蹙的眉头，心中那点因重逢而起的微澜迅速被不安取代，“可是查到了什么？”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从怀中极其小心地取出一封边缘磨损、颜色泛黄的信函，信封上空无一字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他将信递到苏泠手中，
“我顺着当年负责抄录往来文书的一个老书吏这条线往下查，他虽已病故，但其子因惧怕被灭口，偷偷藏下了一些东西。这是其中一份……”
她颤抖着接过那薄薄的的纸页。展开，上面熟悉的罪名罗列，虽墨色已淡，但那字字句句剜割着她的心。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些暗记上。
“这暗记……能用的人不多。”苏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，她在父亲身边时，隐约知晓一些。
“不错，能用此印的是朝廷高层，所有线索……都隐隐指向一人——国舅爷。”

“国舅……”苏泠喃喃重复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那个权倾朝野，道貌岸然，凌绝亦需忌惮几分的母族长辈？竟真是他！
“但泠儿，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。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的挣扎，“我追查这暗记的流转记录时，发现当年先帝……对此并非一无所知。甚至，在苏家案发前，先帝曾单独召见过国舅，之后不久，构陷便开始了。”
先帝？！
苏泠猛地抬头，脸色刹那间血色尽失，比手中的旧信纸还要苍白。先帝？那个已经驾崩，凌绝的父亲？为什么？苏家满门忠烈，父亲对朝廷、对皇家从无二心！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失神地问。
“功高震主，苏将军在北境军民心中威望太高……或许，还有当年立储之争的旧怨牵扯。”
“泠儿，这只是我的猜测。但若真是先帝……那凌绝他……”他欲言又止，“他身为太子，如今更是监国，他是否早就知道？他迟迟不为苏家翻案，是真的时机未到，还是……根本从未想过要动他父皇定下的铁案？
他早就知道？
他一直在骗她？
那些许诺，难道都只是为了安抚她，为了将她更牢地困在这金丝笼中，而精心编织的另一场局？
巨大的冲击让她踉跄了一下，萧陌急忙伸手扶住她。
“泠儿！”萧陌看着她瞬间空洞下去的眼神，心如刀绞。
“这只是猜测，尚无实证！你……你切莫冲动！”
苏泠靠在他的臂弯里，浑身冰冷，牙齿都在打颤。她用力攥紧了那封密信副本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良久，苏泠才从萧陌怀中缓缓直起身，声音异常平静，平静得令人心慌。她将那份信函仔细折好，紧紧攥在手心。
“萧陌哥哥，”她抬起眼，看向萧陌，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我会……好好想想。”
她需要时间，需要独自消化这足以颠覆一切的讯息。信任的幼苗刚刚破土，便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雪几乎连根冻毙。
萧陌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，心中痛楚更甚。“泠儿，无论你作何决定，我都会在你身边。但在此之前，万事小心，切莫……打草惊蛇。”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“我还会继续查，一有确切消息，立刻来告诉你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身形一闪，便如他来时一般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假山竹影的阴暗之中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苏泠独自站在原地，许久未动。廊外的天空又渐渐积聚起乌云，另一场风雨将至。她低头，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，那里面攥着的，是可能摧毁现在一切平静的利刃。
心底那片刚刚被暖流浸润的土地，此刻正迅速重新冻结，裂痕深处，滋生出的是更刺骨的寒意与怀疑。
凌绝……我到底，该不该信你？
殿内，那个未完成的荷包静静躺在窗下的绣篮里，针还别在上面，闪烁着冰冷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