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：咫尺天涯

“他一直在骗你！”
萧陌的最后一句话，在她空洞的心房里反复回响。
是啊，骗她。用那些似是而非的温情，用那些遥不可及的承诺，编织了一张细密的网，将她这只早已失去巢穴的孤鸟，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，动弹不得。而她，竟差一点就信了那雪夜里的疲惫低语，信了那温泉别院短暂得如同偷来的时光。
真是……可笑至极。
窗外，传旨太监已带着仪仗离去，跪伏的宫人也陆续起身，窃窃私语着这桩突如其来的婚讯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所在的偏殿方向。那些目光里，有同情，有怜悯，但更多的，是看好戏的嘲弄。
凌绝仍站在原地，负手望着传旨队伍离去的方向，身影在阳光下，拉出一道长长的、孤峭的影子。
她猛地转身，不再看那个让她心碎神伤的背影。胸腔里仿佛有烈火在焚烧，烧尽了所有的犹豫、所有的恐惧，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。她要一个答案！一个亲口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答案！哪怕那个答案会将她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她不再理会身后萧陌焦急的低唤，也不再顾及宫规礼法，几乎是凭借着胸腔里那股支撑着她不倒下的悲愤之气，径直朝着凌绝的书房走去。所过之处，宫人们纷纷避让，惊愕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温顺沉默的奉茶宫女。
书房的门并未紧闭，她甚至没有通传，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惊动了室内的人。

凌绝正站在书案前，闻声抬眼望来。他似乎正准备处理政务，手中还拿着一本奏折，看到她闯进来，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，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深沉平静，只是那平静之下，似乎压抑着更为复杂的情绪。
“何事如此慌张？”他放下奏折，声音听不出波澜。
他这般态度，更是火上浇油。
苏泠停在书案前几步之遥，胸口剧烈起伏，苍白的脸上因激动的情绪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，“方才的圣旨，殿下接得可还顺心？”
凌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：“圣旨已下，无关顺心与否，乃是国事所需。”
“国事所需？”苏泠重复着这四个字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唇角扯出一抹凄凉的弧度，“好一个国事所需！那殿下说的每一句话，又算什么？难道都是殿下为了稳定‘国事’、安抚我这枚棋子的‘所需’吗？”
凌绝的眸色沉了沉，绕过书案，向她走近一步：“苏泠，事情并非你所想……”

“并非我所想？”苏泠猛地打断他。
“那这个呢？！殿下又该如何解释？！”
单薄的纸张落在坚硬的桌面上。

凌绝的目光落在信函上，当看清那边缘的磨损和熟悉的字迹时，他瞳孔骤然一缩，“此物你从何得来？”
“从何得来重要吗？”苏泠逼视着他，眼圈通红，
“先帝主导，国舅执行……而你，凌绝，你早就知道！你明明知道是谁构陷我苏家满门，知道谁是真凶！你却一直瞒着我，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，在你给予的微小希望里挣扎，甚至……甚至差点对你……”
她哽住，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。那差点交付的真心，此刻成了最讽刺的笑话。
“你看着我因为家族的冤屈日夜煎熬，“你却始终冷眼旁观！在你心里，是不是也觉得，我苏家满门的性命，比不过朝堂的平衡？比不过你拉拢丞相、稳固储君之位的筹码？！”
“朝局复杂，非你所见那般简单！动国舅，牵扯甚广，需等待时机……”
“时机？等到何时？等到你大权在握？还是等到我苏家所有人的尸骨都寒透，等到这世上再无人记得他们的冤屈？！”苏泠摇着头，“还是说，维护先帝的声誉，维护你父皇定下的‘铁案’，远比还我苏家一个公道更重要？！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“凌绝，你告诉我，你当初对我说，愿为我翻案，扫清奸佞……这句话里，究竟有几分是真？”
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，和他逐渐沉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，最终化作了沉默。
他的沉默，像最后一块巨石，轰然压垮了苏泠心中仅存的、微弱的期望。
她眼中的最后一点光，熄灭了。
原来，萧陌说的都是真的。原来，他的所谓苦衷，在残酷的现实面前，不过是欺骗的借口。
她连连后退，脚步踉跄，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。
“我明白了……”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，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，“原来殿下所谓的翻案，所谓的真心，不过是另一场精心设计的局。是为了让我安心留在东宫，是为了……让你更好地控制我这颗棋子，是吗？”
“不是……”凌绝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干涩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，他下意识地上前想要抓住她。
“别碰我！”苏泠猛地甩开他伸过来的手。
她说完，不再看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，一步一步，踏出了书房的门槛，也踏出了他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