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御前奉茶
麟德殿的喧嚣被重重宫墙隔绝在身后，苏泠跟着那名小内侍，脚步虚浮地走在漫长的宫道上。夜风带着寒意，吹在她被酒液浸湿的前襟上，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。方才殿内那惊心动魄的一幕，在她的脑海回荡，挥之不去。
凌绝……太子殿下。
他认出她了吗？
那个眼神，短暂得如同错觉，却又深沉得让她心慌。
苏泠不敢深想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过后，留下的是无尽的疲惫和后怕。
——这里是皇宫，一步行差踏错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回到浣衣局那间低矮潮湿的耳房，同屋的宫女早已睡下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苏泠换下湿冷的宫装，就着盆里一点冷水擦拭身体，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，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。
这一夜，苏泠睡得极不安稳。梦中，北境的风雪、父亲染血的战甲、抄家时官兵凶狠的面孔，与麟德殿璀璨的灯火、凌绝深沉难辨的眼神交织在一起。
清晨，天还未亮透，管事的张嬷嬷便沉着脸走了进来，目光在苏泠身上停留了一瞬，带着几分审视，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。
“苏泠，”张嬷嬷的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冷硬，“收拾你的东西，即刻去内务府报到。”
苏泠心头一跳，猛地抬头：“嬷嬷？”
张嬷嬷皱了皱眉，似乎不愿多言：“上头下的令，调你去东宫书房当差。还不快去！莫要耽搁了！”
东宫……书房？
她跪在原地，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单薄的被褥，指节泛白。
“聋了吗？还不快起来！”张嬷嬷不耐地催促。
苏泠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，低低应了声“是”，迅速起身，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包袱——几件粗布衣物和早已磨损不堪的旧银簪，那是母亲留下的。同屋的宫女们被惊醒，面面相觑，看向苏泠的目光里充满了惊疑、羡慕，还有一丝嫉妒。
苏泠跟在来接引的小太监身后，走出了浣衣局。
初春的阳光，照在她身上，没有丝毫暖意。
她回头，最后望了一眼这个她待了整整三年的地方。
内务府的交接简单而迅速，似乎早已打点好一切。接着，她被带往东宫。
她被领到了书房院落的一间耳房，里面掌事宫女名唤青黛，负责管理书房，约莫二十出头。“既然来了这里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。”青黛目光平静地扫过苏泠，“书房重地，非同小可。殿下处理政务之时，需得安静。奉茶、添香、洒扫，皆有定例，不得有丝毫差错。尤其要谨记，非召不得入内，不得窥视书案文书，不得与殿下多言。”
苏泠垂首静听，将每一条都牢牢刻在心里。
“你初来乍到，今日先跟着我熟悉流程，明日开始当值。”青黛说道，“记住，在这里，安分守己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是，奴婢谨记青黛姐姐教诲。”苏泠低声应道。
接下来的半天，苏泠跟在青黛身后，熟悉书房的环境、茶具的摆放、香料的种类，以及各种注意事项。
傍晚时分，书房内传来侍从的传唤声——殿下批阅奏折已久，需要奉茶。
青黛看了苏泠一眼，将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放入苏泠手中的托盘里。“去吧，小心些。”
苏泠深吸一口气，低着头，迈着步子，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。
书房的空间开阔，布置简洁。，凌绝端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，手握朱笔，批阅着奏折。他穿着玄色常服，墨发被简单束起。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，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。
苏泠屏住呼吸，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，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。
她正欲躬身退下，却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响起，
“新来的？”
“回殿下，是。奴婢苏泠，今日刚调来书房当值。”
“苏泠……”他搁下笔，抬起眼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苏泠指尖微颤，依言缓缓抬起头。
“昨日在麟德殿，受惊了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苏泠心中一凛，连忙道：“奴婢不敢。是奴婢自己不当心，冲撞了贵人，幸得殿下解围。”
“宫闱之内，人多眼杂，谨慎些总是好的。”凌绝端起茶盏，轻轻拨弄着茶沫，“既然来了东宫，便安心当差。这里的规矩，青黛想必已与你分说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
苏泠如蒙大赦，保持着躬身的姿态，一步步退出了书房，直到门扉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接下来的几日。凌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书房处理政务，偶尔召见大臣议事。那日书房短暂的对话仿佛从未发生过。
这晚，轮到苏漪值夜。月色清冷，洒在寂静的庭院中。她在外间站着，听候吩咐。
更深露重，万籁俱寂。一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，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巡逻的侍卫，贴近了书房外院的廊下。
“泠儿。”
她浑身一僵，猛地抬头，只见廊柱的阴影里，站着一道的熟悉身影。
“萧陌哥哥？你怎么来了？！”
萧陌迅速扫视四周，确认安全，才急切地低语道：“我听说你被调来了东宫，放心不下。你怎么样？他……有没有为难你？”
苏泠摇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萧陌眉头紧锁，语气凝重，“泠儿，听我说，凌绝此人，心思深沉，绝非表面所见。他为何独独将你从浣衣局调来东宫？这绝非巧合！他定然是认出了你！当年苏家之事，牵扯甚广，你留在他身边，无异于羊入虎口！”
“我……”苏泠张了张嘴。
“远离他，泠儿。”萧陌的目光充满了恳切与担忧，“再给我一点时间，我正在查当年的真相。等我找到确凿证据，证明苏伯伯的清白，我一定想办法带你离开！”
离开？谈何容易。
“萧陌哥哥，你自己要小心。”千言万语，最终只化作这一句叮嘱。
萧陌深深看了她一眼，“等我。”他最后说道，身形一闪，便再次融入夜色之中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苏泠望着他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无法回神。
夜风吹过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苏泠抱紧双臂，只觉得这东宫的夜晚，比浣衣局的寒冬，更加冰冷难熬。
而书房内，烛火摇曳。凌绝立于窗后，目光穿透窗纸上细微的缝隙，将廊下那短暂的交汇尽收眼底。
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，一饮而尽。苦涩的滋味，瞬间蔓延至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