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：青梅竹马

夜雨初歇，晨光熹微。
东宫暖阁内，苏泠从昏沉中醒来，左臂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，她微微一动，牵动了伤口，忍不住轻吸一口气。
“姑娘醒了？”守在榻边的宫女连忙上前，小心扶她靠坐起来，“太医吩咐了，姑娘伤势不轻，需得好生静养，切莫乱动。”
苏泠点头，目光落在了包扎的左臂上。白色的布条下，伤口依旧隐隐作痛，带着奇异的灼热感。她想起昨夜凌绝那双沉稳的手，以及他俯身时落在她臂上的温度，脸颊不由微微发热
“殿下……”她轻声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殿下一早便去上朝了，”宫女答道，“临走前特意吩咐，让姑娘好生歇着，不必当值。”
正说着，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。宫女前去查看，片刻后回转，手中多了一个小巧的瓷瓶：“姑娘，是萧统领派人送来的，说是对伤口愈合有益。”
苏泠心头一动。萧陌……
她接过那不过掌心大小的瓷瓶，触手温润。打开瓶塞，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，这不是凝露膏吗？极为难得，萧陌竟寻了来。
“送药的人呢？”
“已经走了，只说是奉萧统领之命。”
苏泠握紧瓷瓶，心底泛起复杂的涟漪。
这日午后，天气晴好，阳光透过窗棂洒入，带来几分暖意。苏泠精神稍好，便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。臂上的伤口已开始结痂，动作间仍有些滞涩的痛楚。
一阵极轻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叩窗声响起。抬头，只见窗外芭蕉叶微微晃动，一个熟悉的身影借着枝叶遮掩，悄然立在窗外。
是萧陌！
苏泠的心猛地一跳，下意识地看向门口。宫女刚被她打发去取点心，此刻屋内只剩她一人。她放下书，走了过去。
“萧陌哥哥？你怎么来了？这里守卫森严，若是被人发现……”
“无妨，我巡查至此，顺路看看你。”萧陌目光迅速在她裹着纱布的左臂上扫过，眸底闪过一丝痛色，“伤……可好些了？”
“好多了，太医说毒素已清，只需静养，对了，多谢你的药。”
“为何要替他挡那一箭？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，“泠儿，你可知那‘断魂箭’毒性猛烈，若非处理及时，你……”
“当时情况危急。”
萧陌眼底情绪翻涌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“泠儿，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？太子心思深沉，他接近你，绝非表面那般简单。你心思单纯，莫要被他所惑，更不该为他涉险。”
“我知道，”苏泠抬起眼，“萧陌哥哥，我心中有数。”
“有数？”萧陌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，“我见过他看你的眼神……泠儿，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，他留你在身边，动机绝不单纯。”
见她沉默，萧陌缓和了语气，低声道：“再给我一点时间。当年之事，我已查到一些线索，我定会还苏家一个清白！到时，我便带你离开这里，远离这些是是非非，去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，就像……就像我们小时候约定的那样。”
他的话苏泠拉回了数年前，那片广袤无垠的北境天空下。
“泠儿，你看那颗最亮的星，叫北辰。”少年萧陌指着北方天空，声音清朗，“无论走到哪里，它都在那里，指引方向。”
“真美啊……”少女苏泠望着漫天星辰，眼中闪着光，“萧陌哥哥，以后我们要是能离开这里，就去一个能看到很多星星的地方，好不好？”
“好。”少年毫不犹豫地答应，侧过头看她，“你去哪里，我就去哪里。我会一直保护你。”
她声音微哽，“那时星空很美，你说要带我去看遍天下所有的星星。”
“是啊，很美。”他轻声重复，目光缱绻地落在她脸上。
一道冰冷锐利的视线，打破了这温馨。
暖阁连接的抄手游廊尽头，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。墨色蟠龙常服，金冠束发，面容隐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，看不真切神情，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。
他站在那里已有片刻，将方才窗内窗外两人低声叙话、眼神交流，乃至那未竟的亲密举动，尽收眼底。
萧陌下意识地侧身，将窗内的苏泠严密地挡在身后。
凌绝……他什么时候来的？他看到了多少？听到了多少？
凌绝什么也没说。他漠然地收回目光，然后，转过身，沿着来时的游廊缓步离去。
萧陌回过头，看向窗内的苏泠，他张了张嘴，最终只化作一句：“万事小心。”
随即，身形一闪，悄无声息地融入庭院的花木阴影之中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苏泠独自靠在榻上，臂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。她望着窗外空无一人的庭院。
一颗心，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，不断下沉，沉入一片冰冷而迷茫的雾霭之中。
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，将暖阁内映照得一片昏黄。苏泠维持着靠坐的姿势，许久未曾动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