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罪诏入塔

铅灰色的云团在天际积压了三日，终于在第四日黎明前压垮了最后一丝光亮。
妖塔边境的“弃罪营”里，风卷着沙砾抽打在锈蚀的铁栏上，发出如同亡魂呜咽的声响。
陆离靠在栏边，指尖摩挲着腕间半枚断裂的镇妖符，符纸边缘的朱砂早已褪色，像极了他三年前在半城妖气中见过的血色。
“哐当”一声，牢门被狱卒粗暴推开，锁链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陆离抬眼，看见三个身影被推搡着进来，与他一同被圈在这片不足十丈的空地中央。
帝国的罪诏在风中猎猎作响——他们四人，是这轮“妖塔祭礼”的祭品。
最先站稳的是个身形魁梧的汉子，玄色劲装下肌肉虬结，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，却遮不住眼底的沉郁。
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最终落在陆离腰间的镇妖师令牌上，“前首席镇妖师？倒是稀客。”
石猛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青石，“我是石猛，戍边十年，活下来的‘逃兵’。”
“白露，灵药谷的。”
站在石猛身侧的女子轻声开口，素白的手指间捏着一枚金针，针尾的银饰在昏暗里闪着微光。
她脸色苍白，唇瓣却透着不正常的殷红，说话时气息微促，显然旧疾未愈。
陆离认出她袖口绣着的灵草纹，那是灵药谷独有的标识，只是传闻中灵药谷传人医术通神，怎么会沦为阶下囚？
最后一个人始终靠在阴影里，青衫广袖，面容被兜帽遮住大半，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。
他把玩着一枚青铜齿轮，齿轮转动的“咔嗒”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“墨言，”他只报出名字，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，“来看看这妖塔，到底藏着多少没人敢写的历史。”
陆离尚未开口，天地间突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远处，那座终年被黑雾笼罩的九层妖塔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紫光，原本压在头顶的黑云如同被巨兽吞噬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塔尖汇聚。
弃罪营里的狱卒们尖叫着四散奔逃，却在触及塔影边缘的瞬间，身体化作飞灰，消散在风中。
“它醒了。”
墨言终于抬起头，兜帽滑落，露出一双嵌在苍白面容上的琥珀色眼眸，“妖塔每百年异动一次，会吞噬半径百里内所有生灵——除了被它‘选中’的人。”
他指了指地面，四人脚下的土地正泛着淡金色的光晕，将周围的妖气隔绝在外。
风越来越大，妖塔的轮廓在黑雾中愈发清晰，九层塔身如同蛰伏的巨兽，每一层都隐约传来鬼哭狼嚎。
陆离握紧了腕间的符纸，指尖泛起白光——他能感觉到，无数妖力正在塔下涌动，却又被某种力量束缚着，如同困在牢笼里的猛兽。
“不想死就跟我走。”
陆离率先迈步，朝着妖塔的方向走去。
石猛愣了一下，随即跟上，“老子烂命一条，死前拉几个妖物垫背也值。”
白露犹豫片刻，将金针收入袖中，快步跟上队伍。
墨言站在原地，看着三人的背影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，最终还是捏紧青铜齿轮，跟了上去。
妖塔入口处，是一片堆积如山的遗骸。
白骨层层叠叠，有的还嵌着锈蚀的兵器，有的骨骼扭曲成诡异的形状。
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，都是历代闯入者的绝笔，字迹从最初的激昂，逐渐变得潦草、绝望。
“塔吃人”“别进来”“它在看”——这些血字与刻痕，在昏暗里如同一张张扭曲的脸。
石猛踢开脚边的骸骨，突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那具骸骨的手指骨间，夹着一本已经腐烂的皮质日志。
陆离快步上前，小心翼翼地翻开日志，纸页早已脆化，只有几页残片还能辨认。
当看到落款处“沈岳”二字时，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——那是他师叔，前任首席镇妖师，三年前失踪的沈岳。
日志上的字迹断断续续，墨水混着血迹晕开，陆离逐字辨认，心脏越跳越快。
“……妖塔非塔，是活物……它在挑选……不是挑选祭品……是挑选‘容器’……”最后几行字被血渍覆盖，只剩下清晰可辨的一句：“它在喂养自己。”
“轰隆——”
身后的弃罪营彻底被黑雾吞噬，刺耳的尖叫声戛然而止。陆离猛地抬头，只见妖塔的入口——那扇高逾十丈的青铜巨门，正缓缓向内开启。
门内没有预想中的黑暗与妖气，反而传来阵阵花香，隐约可见飞瀑流泉，亭台楼阁，宛如仙境。
“镜花水月。”
墨言轻声念出这四个字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，“妖塔第一层，果然是这里。”
“进去，还是留在这被黑雾吞了？”
石猛握紧了腰间的长刀，刀刃在微光下闪着寒芒。
白露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，指尖的金针微微颤抖，却还是点了点头。
陆离将日志残页收好，目光扫过三人，“我师叔的日志没写完，真相在里面。”他率先跨过门槛，“要赎罪，也要活命。”
石猛与白露紧随其后，墨言站在门旁，回头望了一眼被黑雾彻底笼罩的天际，又看了看门内的仙境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当他的脚步踏入青铜巨门的瞬间，身后的巨门突然轰然关闭，巨大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
门内的世界骤然明亮起来，漫山遍野的琉璃色花朵在风中摇曳，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。
远处的亭子里，似乎有身影晃动，石猛眯起眼睛，突然僵在原地——那亭中坐着的，竟是他早已战死的战友，正举着酒坛，朝他咧嘴笑。
陆离察觉到他的异样，刚要开口，却见白露捂住胸口，脸色愈发苍白。
她望着不远处的温泉，眼中泛起泪光——温泉边，她早逝的母亲正招手唤她，手中端着的，是能解她血咒的灵药。
只有墨言站在原地，没有看那些幻象。
他蹲下身，指尖触碰着一朵琉璃花，花瓣在他指尖化作一缕妖气消散。
“别被迷惑，”他抬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，“这些花，是用闯入者的血肉养的。”
陆离猛地回神，看向石猛——他已经迈步走向那座亭子，眼神空洞。
陆离咬牙，指尖泛起妖异的红光，一枚燃烧着烈焰的狮头魂印在他掌心浮现。“石猛，醒过来！”
他大喝一声，魂印脱手而出，砸向亭子的虚影。
烈焰撕裂幻象的瞬间，石猛猛地惊醒，冷汗浸透了衣衫。
而陆离的右臂上，却悄然浮现出几片黑色的鳞片，灼烧般的疼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——魂印的反噬，如期而至。
他看着远处重新凝聚的幻象，握紧了拳头。这妖塔的第一层，就已经如此凶险，接下来的路，他们能走多远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