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群星之歌

马布尔黑德的空气里，永远飘荡着一股咸腥的海风。
弗兰克·沃伦站在“海风”旅店的窗前，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。
他到这里已经两天了，除了处理一些繁琐的法律手续，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那栋继承来的老房子上。
那是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，坐落在小镇的边缘，面向大海。
岁月和海风侵蚀了它的外墙，让它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。
房子里的陈设古旧而凌乱，充满了叔叔埃德加·沃森留下的痕迹：
堆满地板的书籍、墙上挂着的异域地图、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海洋生物标本。
弗兰克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。
叔叔的研究笔记杂乱无章，充满了各种专业术语和他看不懂的符号。
那把保险箱的钥匙，他找到了，但保险箱本身却不知所踪，只在书房留下了一个方形的、颜色稍浅的印记。
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盲人，手中唯一的线索，就是那本令人不安的航海日志。
今天，他决定换个方向。
他需要和当地人聊聊，或许能从他们的口中，听到一些关于他叔叔的、不为人知的传闻。
“群星之歌”俱乐部，是他在镇上唯一找到的、看起来像能打听到消息的地方。
那是一家位于码头附近的酒吧，招牌是一颗五角星和一把吉他。
白天的时候，这里几乎没什么客人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酒保，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酒杯。
弗兰克走进酒吧时，门上的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响声。
酒保抬起眼，平静地打量了他一下，什么也没问。
“一杯黑麦威士忌，谢谢。”弗兰克在吧台前坐下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。
酒保为他倒了一杯酒，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晃动。
“我是弗兰克·沃伦，”他自我介绍道，“埃德加·沃森的侄子。”
酒保擦拭酒杯的手停顿了一下，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再次看向他，这次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有同情，也有警惕。
“哦？你是埃德加的家人？”酒保的声音沙哑，“他失踪很久了。”
“是的，我来处理他的遗产，”弗兰克点点头，“我听说他以前常来这里。”
“是的，他常来。”酒保叹了口气，放下手中的酒杯和抹布。
“尤其是在他出海之前。他总是一个人坐角落里，喝着酒，看着窗外的大海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。有时候，他会和一些奇怪的人交谈。”
“奇怪的人？”弗兰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一些我不认识的人。”酒保压低了声音。
“看起来像是学者，或者是……收藏家。他们总是谈论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，什么‘深海遗迹’、‘远古文明’之类的。有一次，我听到他们提到一个词……”
酒保的话突然停住了，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，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，却又始终无法记起。
“什么词？”弗兰克追问道。
这时，酒吧的门再次被推开，一个身影踉跄着走了进来。
“该死的天气！”来人抱怨着，不停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雨水。
弗兰克回头望去，那是一个女人。
她看起来大约二十七八岁，身形高挑而矫健，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防水风衣，即使在室内也没有脱下。
她深褐色的头发，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，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，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，显然是常年户外活动的结果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，一双深邃的蓝色眼眸，如同暴风雨前夕的海面。
她径直走到吧台前，对酒保说：“老样子，威士忌加冰。”
然后，她转过头，用那双锐利的蓝眼睛审视着弗兰克。
“你是谁？”她不带任何寒暄。
“弗兰克·沃伦，”他再次自我介绍，“埃德加·沃森的侄子。”
女人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。
她先是惊讶，然后是了然，最后化为警惕。
“哦？你是埃德加的侄子？”她重复了一遍，语气中带着弗兰克无法理解的意味，“我叫艾拉·卡特。你叔叔……曾经是我的导师。”
弗兰克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没想到，在这里竟然能遇到叔叔的学生。
“你是我叔叔的学生？”他急切地问道。
“算是吧，”艾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，她接过酒保递来的酒杯，轻啜了一口，“他教过我一些……海洋地质学的知识。”
“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失踪吗？你知道他在研究什么吗？”弗兰克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问出。
艾拉没有立刻回答，她只是沉默地喝着酒，蓝色的眼眸中闪过挣扎。
“有些事情，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，”她终于开口，语气低沉而严肃，“对你来说， ignorance is bliss。”
“一无所知就是幸福？”弗兰克苦笑了一下，“可我已经看过了他的航海日志。”
艾拉的身体猛地一僵，她手中的酒杯都差点拿不稳。
“你……你看了他的日志？”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，“你……你还好吗？”
“我很好，”弗兰克看着她，“但我需要知道真相。”
艾拉沉默了许久，她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。
“好吧，”她终于下定了决心，放下酒杯，直视着弗兰克的眼睛。
“既然你已经看到了日志，那我告诉你也无妨。你叔叔的研究，触及了一些……不该被触及的领域。
他相信，在我们已知的文明之前，地球上曾经存在过一个更为古老的、由非人类智慧生物建立的文明。
他认为，南太平洋的某些海底遗迹，就是这个文明存在的证据。”
“就像亚特兰蒂斯？”弗兰克问。
“不，不是亚特兰蒂斯，”艾拉摇了摇头，眼中流露出恐惧，“比亚特兰蒂斯要古老得多，也……诡异得多。他称之为‘深潜者文明’。”
“深潜者？”弗兰克想起了叔叔日志中提到的船员变异的描述。
“是的，深潜者，”艾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他们是一种两栖生物，崇拜着……某种存在。一位沉睡在深海之中的、无法用语言描述的……神明。”
弗兰克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想起了日志中那个扭曲的符号，和那句“它从未沉睡，它只是在等待”。
“那是什么样的存在？”他艰难地问道。
艾拉的脸色变得苍白，她的嘴唇微微颤抖，似乎在抗拒着说出那个名字的冲动。
这时，酒吧的收音机，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。
滋啦——！
那声音尖锐刺耳，仿佛一根钢针，狠狠地刺入了弗兰克的大脑。
他痛苦地皱起了眉头，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。
而更让他惊恐的是，他看到酒吧里的其他人——那几个一直坐在角落里、沉默不语的水手，缓缓地、僵硬地转过头，用一种完全不属于人类的眼神，看向了他和艾拉。
他们的眼睛，此刻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、浑浊的黄色，瞳孔也缩成了细长的竖线，就像……某种爬行动物。
弗兰克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，他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，耳边响起了低沉的、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声。
他仿佛看到，酒吧的墙壁在一瞬间变得透明。
而在那墙壁之外，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海洋中，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、由无数触手和肉块组成的阴影，正缓缓地、缓缓地……苏醒。
“不……”他听到艾拉发出了恐惧的呻吟，她同样脸色惨白，双手紧紧地抱着头，似乎也在承受着同样的精神冲击。
那股无形的、冰冷的意志，终于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弗兰克猛地喘了一口气，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。
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椅子上滑落，瘫坐在了地上。
酒吧里恢复了正常，收音机依旧播放着轻柔的音乐，那几个水手也恢复了正常，继续喝着他们的酒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弗兰克知道，那不是幻觉。
艾拉也瘫倒在吧台上，脸色苍白如纸，额头布满了冷汗。
酒保默默地走过来，将一杯清水递给了弗兰克。
“你们没事吧？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。
弗兰克没有回答，他挣扎着站起身，看向艾拉。
艾拉也抬起头，她的蓝色眼眸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。
“你感受到了吗？”她声音颤抖地问。
弗兰克重重点了点头。
“欢迎回到……现实世界。”艾拉苦涩地说道。
就在这时，弗兰克的口袋里，传来了手机的震动声。
他拿出来一看，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短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，字里行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和……诡异的期待。
“你已经看到了‘门’。如果想找到你叔叔的真正下落，今晚午夜，带上日志，来码头的‘黑珍珠号’。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