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：裂隙

弗兰克·沃伦抱着那本沉重的日志，跟在艾拉·卡特身后，冲进了公寓楼道的阴影里。
刚才那张照片带来的寒意，仿佛已经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。
“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小镇！”艾拉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尖锐。
她一边急促地按着电梯按钮，一边警惕地回头张望，“他们既然能找到我们，就一定有办法追过来！”
弗兰克没有回答。
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，像一台过载的机器，嗡嗡作响。照片、符号、面具人、以及窗户上那个触手般的倒影……
这一切信息，像一团乱麻，缠绕在他的脑海里，让他感到一阵阵强烈的眩晕。
电梯门“叮”的一声打开。他们冲了进去。
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，弗兰克忽然看到，楼道尽头的安全出口处，似乎站着一个身影。
那身影异常高大，肩膀宽阔，头部却显得很小，而且……边缘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微微蠕动。
他猛地按住开门键，电梯门再次打开。
“怎么了？”艾拉紧张地问。
“那里……有人！”弗兰克指着那个方向。
艾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那里空空如也，只有昏暗的灯光和一扇紧闭的安全门。
“你是不是看错了？”她皱起眉头，“这里除了我们，不会有别人的。”
“不，我看到了！”弗兰克坚持道，他的心跳得厉害，“那个身影……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！”
艾拉沉默了。她那双蓝色的眼眸中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，有恐惧，也有一丝……弗兰克无法理解的、转瞬即逝的……了然？
“也许……是你的幻觉，”她低声说，“那些符号，已经开始影响你了。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，让你恢复理智。”
她的话，本意或许是安慰，但在弗兰克听来，却充满了疑点。
为什么她没有看到？是她反应太慢？还是……她根本不想看到？
一个可怕的念头，像毒蛇一样，钻进了他的脑海。
“艾拉，”他盯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问，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艾拉的表情瞬间僵住了。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为什么会对这些事情如此了解？”弗兰克步步紧逼。
“你导师的研究，你对符号的解读，还有你对‘深潜者’的熟悉程度……这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学生的范畴。你是不是……有什么事情瞒着我？”
艾拉的脸色变得苍白。
“弗兰克，你现在很危险，你的理智正在被侵蚀。你需要帮助，而不是怀疑！”
“回答我的问题！”弗兰克的声音提高了。
就在这时，电梯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，灯光闪烁了几下，然后，“啪”的一声，熄灭了。
整个电梯厢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艾拉惊叫起来。
“停电了？”弗兰克摸索着电梯墙壁，试图找到紧急通话按钮。
黑暗中，一股浓烈的、带着咸腥味的海风，毫无征兆地从电梯的通风口灌了进来。
那风冰冷刺骨，仿佛来自深海的寒流。
紧接着，一种低沉的、仿佛无数人在同时吟唱的嗡鸣声，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，而是直接在他的大脑里响起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令人疯狂的威压。
“不……是它们……”艾拉发出了恐惧的呻吟。
弗兰克感到强烈的恶心和眩晕。
他看到，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海洋中，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、由无数触手和肉块组成的阴影，正缓缓地、缓缓地……苏醒。
它没有眼睛，但弗兰克能感觉到，它在“看”着他。
它没有嘴巴，但弗兰克能听到，它在“说”着什么。
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语言的声音，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，刻下了一道道冰冷的印记。
“……回归……”
“……见证……”
“……血裔……”
每一个“词”，都像一颗来自宇宙深处的冰冷陨石，狠狠地砸在他的理智之上。
他看到，电梯的地板上，开始渗出黑色的、粘稠的液体。
那些液体，像有生命一样，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，缓缓地向他脚边流来。
他想尖叫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逃跑，却动弹不得。
就在这时，他口袋里的手机，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那熟悉的、来自现实世界的震动，像一道闪电，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。
他猛地喘了一口气，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。
电梯的灯光，也在此时，闪烁了几下，重新亮起。
刺眼的白光，让弗兰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
当他再次睁开时，电梯里依旧是那个熟悉的、狭小的金属空间。地板干燥而冰冷，没有任何黑色液体的痕迹。
刚才的一切，仿佛只是一场噩梦。
但他的心脏，依旧在狂跳不止。
那股咸腥的海风味道，依旧残留在空气中。
他口袋里的日志，似乎比平时更重了一些。
他看向艾拉。
艾拉也正看着他，脸色苍白如纸，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恐惧和……担忧？
“你……你也看到了，对吗？”她声音颤抖地问。
弗兰克没有回答。他忽然注意到，艾拉的风衣领口，似乎沾上了一点什么东西。那是一点深绿色的、类似海藻的物质。
他猛地抓住了艾拉的手腕。
“你放开！”艾拉惊恐地挣扎着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弗兰克指着那点绿色物质，厉声问道。
艾拉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。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弗兰克冷笑一声，“艾拉·卡特，你到底是谁的‘血裔’？”
艾拉的身体猛地一颤，她的眼中，闪过一丝绝望。
“弗兰克……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解释？解释你为什么会对‘深潜者’如此了解？
解释你为什么能如此准确地解读那些符号？
解释你为什么……身上会带着深海的痕迹？”
弗兰克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嘶哑，“你接近我，是不是也是为了那本日志？为了那个坐标？”
“不是的！我不是他们的同伙！”艾拉急切地辩解道，“我……我也是被逼的！我导师……他……”
“你导师怎么了？”弗兰克追问。
艾拉的眼神闪烁着，充满了挣扎。
“我导师……他不是失踪，他是……变异了。他变成了……‘它们’的一员。我亲眼看到的！我加入他的研究，就是为了找到拯救他的方法！”
“所以，你利用我？”弗兰克的心，沉到了谷底。
“不，我不是利用你！”艾拉的眼中涌出了泪水，“我是真的想帮你！我们是朋友，不是吗？”
“朋友？”弗兰克惨笑了一下，“在你眼里，我是不是只是一个……‘工具’？一个能帮你拿到日志，找到拯救你导师方法的工具？”
电梯门“叮”的一声，打开了。
外面，是地下停车场。空旷而寂静，只有几盏昏黄的应急灯，在远处闪烁。
弗兰克松开了艾拉的手腕。
“我们结束了，”他后退了一步，与她拉开了距离，“我自己会处理这件事。”
“不！弗兰克！”艾拉伸出手，想要抓住他，“你不能一个人去！你会死的！”
弗兰克没有理会她，他转身，快步走进了停车场的阴影里。
他听到身后的电梯门再次关上，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。
艾拉的车，从他身边疾驰而过，消失在了出口的方向。
她没有强留，也没有阻拦。
弗兰克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离去的方向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信任的纽带，就此断裂。
他现在，真的孤身一人了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日志，又抬头看了看停车场出口外，那片被雨水打湿的、漆黑的街道。
他不知道，自己是否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。
他只知道，他不能再相信任何人。
他抱着日志，走进了雨夜之中。
冰冷的雨水，打在他的脸上，让他感到清醒。
他必须找到一个地方，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、安全的地方。
他必须弄清楚，那本日志里，到底隐藏着什么。
他必须找到，对抗那不可名状之物的方法。
否则，他将成为下一个“见证者”，或者……下一个祭品。
雨越下越大，冲刷着这座古老的小镇。
弗兰克的身影，消失在了雨幕之中。
而在小镇之外，在那无垠的黑暗海洋深处，一双亿万年未曾睁开的眼睛，似乎……微微颤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