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：教堂的低语

弗兰克不知道跑了多久，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，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，他才停下脚步，扶着一堵砖墙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抬头环顾，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小镇的边缘。
这里是一片废弃的街区，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破损，散发着腐朽的气息。
远处，一座尖顶建筑的轮廓，在雨夜中若隐若现。
那是一座废弃的教堂。尖顶上的十字架已经歪斜，墙壁上的石灰大片剥落，露出里面黑色的砖石。
一个荒谬的念头，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。
那里或许……暂时安全。
或许，那东西……不敢靠近那里？
他不再犹豫，拖着疲惫的身躯，朝着那座废弃的教堂走去。
教堂的大门虚掩着，上面的铜锁早已锈迹斑斑。
弗兰克轻轻一推，门便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。
他摸出打火机，微弱的火苗跳跃着，照亮了教堂内部的一小片区域。
彩绘玻璃窗上的圣徒画像，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，只剩下一些斑驳的色彩，在火光下，仿佛一张张扭曲的鬼脸。
他走到教堂中央，疲惫地瘫坐在一张翻倒的长椅旁。
他靠在长椅上，大口地喘着气，心脏依旧在狂跳不止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航海日志，它已经被雨水浸湿，封面变得柔软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没有翻开它。
他需要休息，需要让自己的大脑，从那无休止的恐惧和猜疑中，暂时解脱出来。
他闭上眼睛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教堂里安静得可怕，只有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滴落下来的“滴答”声。
滴答……滴答……
他开始胡思乱想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，想起了她温暖的怀抱和慈祥的笑容。那是他心中，唯一的“锚”。
但此刻，这道“锚”，似乎也变得不再牢固。
母亲的笑容，在他的记忆里，开始变得模糊扭曲，开始……融入那些诡异的符号之中。
不！
他猛地睁开眼睛，额头上布满了冷汗。
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他会疯的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他看向手中的日志。
也许，答案就在里面。也许，叔叔在日志的某个角落，留下了对抗那东西的方法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用颤抖的手指，再次翻开了日志。
打火机的火苗，跳跃着，照亮了纸页上的字迹。
他跳过那些令人不安的符号，直接翻到了日志的中间部分。
这里，依旧是叔叔正常的航海记录。
“……今日，发现一座无名岛屿。岛屿呈环状，中央为一巨大礁湖。岛屿地貌奇特，岩石呈黑色，质地非石非玉，触手冰凉，且带有微弱的磁性……”
弗兰克的心猛地一跳。
无名岛屿？环状？黑色岩石？
这描述……和他之前在日志最后一页瞥见的那个坐标，似乎有些相似！
他立刻翻到最后一页。
果然，那个被叔叔用红墨水圈出的坐标旁边，有一个小小的、潦草的批注。
“……疑为‘沉睡者’最初降临之地，‘黑礁环’……”
黑礁环！
他之前以为，那只是一个代号。但现在看来，那似乎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！
他立刻回到之前的那页记录，继续往下读。
“……登岛勘察。岛上植被稀少，唯有一种黑色藤蔓，覆盖于岩石之上。
藤蔓触感滑腻，带有微弱生物电流。发现人工建筑遗迹，建筑风格非我所知之任何文明。
其结构……非直线，非几何，呈现出一种……‘流动’的形态。仿佛……是‘生长’出来的，而非‘建造’而成……”
弗兰克的呼吸变得急促。这描述，和艾拉之前说的“深潜者”城市，一模一样！
他继续往下读。
“……在一处遗迹的墙壁上，发现大量浮雕。浮雕内容……令人不安。
描绘的是一种……人鱼混合体的生物，它们似乎在崇拜着一个……巨大的、沉睡在海底的……存在。
那存在……形态模糊，但可见其有无数触手，以及……一只巨大的、不闭合的眼睛……”
弗兰克的头皮一阵发麻。
他仿佛能看到，叔叔当年站在那座诡异的遗迹前，用手中的煤油灯，照亮墙壁上那些令人疯狂的浮雕时的景象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接下来的几页，是叔叔手绘的、那些浮雕的临摹图。
第一张，是那些“人鱼混合体”的生物。
它们有着鱼一样的头颅，覆盖着鳞片的皮肤，以及蹼状的四肢。它们正面向大海，做出跪拜的姿态。
第二张，是那个被它们崇拜的“存在”。
它有着无数条粗壮的触手，缠绕在巨大的身躯上。而在触手的中央，是一张……模糊的脸。那张脸上，只有一只眼睛，一只巨大、凸出、且永不闭合的眼睛！
仅仅是注视着那张简笔画，弗兰克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。
那只眼睛，仿佛正透过纸面，注视着他的灵魂！
他赶紧翻过这一页。
下一页，是一段用红墨水写下的、近乎癫狂的文字。
“我看到了！我看到了！它不是神话！它不是传说！它是真实的！它就在那里！它在看着我们！它在等待！”
“它说，我是‘被选中的记录者’！它允许我留下这些文字！它说，这是对世人的……警告？还是……邀请？”
“我不知道！我不知道！我的脑子要炸了！我能听到它的声音！它在不停地对我说话！它在告诉我……宇宙的真相！”
“真相是……疯狂！真相是……虚无！我们所知的一切，都是幻觉！都是它梦境中的一部分！”
“我快撑不住了！我的‘心智壁垒’正在崩塌！我能看到它们了！它们就在窗外！它们在等着我！它们说，只要我跟它们走，我就能获得永恒的生命！我就能……‘回归’！”
弗兰克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他终于明白了叔叔当时的处境。
那不是什么邪教，也不是什么外星生物。
那是一种……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、绝对的、冰冷的……存在。
而他，就像叔叔一样，已经被它“选中”。
他猛地合上日志，仿佛被那里面的东西烫到了手。
他靠在长椅上，大口地喘着气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就在这时，他忽然听到，教堂外的雨声，似乎……停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教堂的门口。
那里，不知何时，出现了一个身影。
那身影异常高大，肩膀宽阔，身形……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非人的比例。
它静静地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仿佛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。
它没有进来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用那双……弗兰克看不见的眼睛，默默地“注视”着他。
弗兰克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。
他看着那个身影，缓缓地、缓缓地……抬起了一只手。
那……不是人类的手。
它覆盖着灰绿色的鳞片，手指之间有蹼，而且……末端是锋利的、如同倒钩般的爪子。
它向他伸出了手，仿佛是在……邀请。
“跟我走……”
“回归……”
“解脱……”
这些词，直接在他的意识里“生长”出来。
他大脑，开始变得一片空白。
所有的恐惧，所有的挣扎，所有的理智，都在那冰冷的意志面前，土崩瓦解。
他仿佛看到，教堂的墙壁，正在一点点融化，消失。
在那墙壁之外的，不再是小镇的街道，而是一片无垠的、黑暗的、深不见底的海洋。
那个身影，正站在海洋的边缘，向他伸出手。
它那只巨大的、不闭合的眼睛，正穿过无尽的黑暗，凝视着他。
弗兰克露出了解脱的、幸福的、充满了狂热的微笑。
他站起身，朝着那个身影，伸出了自己的手。
他要……“回归”。
他要……“见证”。
他要……迎接那伟大的存在，从长眠中苏醒。
他的手指，与那只覆盖着鳞片的、长着倒钩利爪的手，即将触碰到一起时。
他口袋里的日志，忽然掉落了下来，“啪”的一声，掉在了地上。
日志的书页，被风吹开，恰好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上，那个被红墨水圈出的坐标旁边，叔叔用铅笔，画下了一个小小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符号。
那是一个十字架。
一个简陋的、歪歪扭扭的、仿佛孩童涂鸦般的十字架。
弗兰克的目光，落在了那个小小的十字架上。
母亲温暖的怀抱，慈祥的笑容，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。
那是一种与眼前这冰冷、黑暗、疯狂的宇宙，截然不同的……温暖。
他猛地收回了手，踉跄着后退了几步，与那个身影拉开了距离。
他眼中的狂热，瞬间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决绝的坚定。
他弯腰，捡起了地上的日志，紧紧地抱在怀里。
他看向那个身影，看向它身后那片虚幻的、黑暗的海洋。
他转身，冲向了教堂的另一侧，那里有一扇通往后院的小门。
他必须活下去。
他必须找到对抗那东西的方法。
他不会“回归”，他要“抗争”。
他冲出了小门，一头扎进了教堂后院的黑暗之中。
身后，他能感觉到，那股冰冷的意志，正在迅速地消退。
那个身影，没有追来。
它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，看着他逃离的方向。
然后，它缓缓地、缓缓地……转过身，消失在了雨夜的黑暗之中。
仿佛，从未出现过。
教堂再次恢复了死寂。
只有地上，几片闪着微光的、灰绿色的鳞片，在月光下，泛着幽暗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