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天台坠落
深秋的傍晚,暮色像一块沉重的灰布,沉沉压在育英中学的上空,连最后一丝夕阳都被云层吞没,透不出半点光亮。
教学楼六层的天台,锈迹斑斑的铁门被轻轻推开,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在空旷的楼顶显得格外突兀。林听晚缓步走进去,反手关上铁门,将楼下校园里的喧闹、嬉笑、打闹,彻底隔绝在门外。这里是她能找到的,唯一一处安静的地方,也是她眼中,唯一的解脱之地。
林听晚身形单薄得近乎孱弱,洗得发白的校服套在身上,显得空荡荡的。原本清秀的脸庞,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眼底布满浓重的乌青,那是无数个失眠夜晚留下的痕迹。她垂着眸,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,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死寂,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。
距离放学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,同学们早已三三两两离开校园,只有她,漫无目的地走上了这个天台。不是一时冲动,而是积攒了太久的绝望,终于到了崩溃的临界点。压垮她的第一根稻草,是长达一年半的校园霸凌。
从高一入学开始,同班的张雅就盯上了她。张雅家境稍好,在班里拉帮结派,身边总跟着李萌和王婷两个跟班,三人横行惯了,而沉默寡言、性格怯懦的林听晚,成了她们最容易拿捏的目标。
起初只是不经意的孤立,没人愿意和她说话做同桌,所有同学都对她避之不及,生怕惹上张雅三人。后来,恶意变本加厉。她的课本、作业本,经常莫名其妙出现在垃圾桶里,书页被撕得粉碎;她的课桌里,时常被塞进垃圾、虫子,一打开就是扑面而来的恶心;走廊里,她们会故意伸出脚,把她狠狠绊倒,看着她摔在地上,膝盖磕得渗血,却在一旁捧腹大笑,骂她“笨得像猪”。言语羞辱更是家常便饭。“丧门星,爸妈离婚都不要你,你活着有什么意思?”“看她那副穷酸样,看着就烦,别挡道!”“敢跟老师告状,我们就弄死你!”
那些尖酸刻薄、带着满满恶意的话语,每天都围绕着她,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。她试过躲,试过忍,试过把所有委屈都藏在心里,可她的退让,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欺负。
她也曾鼓起勇气,去找班主任求助,可班主任只是不耐烦地摆手,轻飘飘地说:“同学之间闹着玩而已,你别太敏感,多反省反省自己,为什么她们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?”没有公道,没有庇护,没有人为她说一句话。
校园于她而言,从来不是温暖的港湾,而是一个时刻充满恐惧、让她抬不起头的牢笼。她每天走进教室,都像走进一场无尽的噩梦,浑身紧绷,惴惴不安,不知道下一秒,又会迎来怎样的刁难。
如果说校园的霸凌是身体和精神的折磨,那家庭的冷漠,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十岁那年,父母彻底离婚,从此她跟着父亲林建军生活。父亲是个普通的工人,整日忙着打工赚钱,早出晚归,沉默寡言,父女俩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,一天都说不上十句话。他从不关心她在学校过得好不好,从不留意她身上的伤痕,从不问她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,只会在每次回家时,丢下一句“好好学习,别给我惹麻烦”。父爱,对她来说,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而母亲苏梅,改嫁之后,有了新的家庭和新的生活,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次面。偶尔打来电话,也只是匆匆问几句成绩,塞给她一点钱,便匆匆挂断,连一句贴心的安慰都成了奢侈。她早就成了母亲新生活里,多余的累赘。
最让她窒息的,是奶奶赵桂兰。奶奶重男轻女的思想,刻进了骨子里。自打她出生,奶奶就没给过她好脸色,张口闭口就是“赔钱货”“没用的丫头片子”。父母离婚后,奶奶更是三天两头跑到出租屋闹事,逼着父亲把钱都省下来,留给她的宝贝孙子,也就是林听晚的堂弟。
每次奶奶来,都会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。她会指着林听晚的鼻子破口大骂,骂她拖累父亲,骂她占着家里的地方,甚至会动手打翻她的饭菜,撕碎她的书本,逼着她辍学去打工,赚钱给堂弟花。
父亲面对奶奶的撒泼,只会无奈地叹气,让她忍一忍,让着奶奶。没有人护着她,没有人理解她。
学校里被人欺负,回家后没有半点温暖,还要面对奶奶的刻薄辱骂和父亲的沉默漠视。她就像一颗被全世界抛弃的尘埃,渺小、卑微,毫无存在感。
她也曾偷偷哭过,在深夜的被窝里,捂着嘴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眼泪浸湿了枕巾,心里的委屈和痛苦,多得快要溢出来。她想不通,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,要承受这一切。
为什么别人都有幸福的家庭,有疼爱自己的父母,有和睦的同学关系,而她,却什么都没有。活着,到底有什么意义?每天都是无尽的痛苦、压抑、恐惧和绝望,看不到一丝光亮,看不到一点希望。
今天下午,张雅三人在教学楼后的小巷里,再次拦住了她。她们抢走了她身上仅有的零花钱,扇了她一巴掌,还把她推在墙上,狠狠推搡辱骂,警告她明天最好识相点,不然就把她的丑事公之于众。
回到空无一人的出租屋,她又看到奶奶坐在门口,等着向父亲要钱,看到她回来,又是一顿不堪入耳的辱骂。而父亲,依旧是沉默地低着头,任由奶奶撒泼,没有丝毫维护她的意思。
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委屈、痛苦、绝望、无助,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她再也撑不下去了,再也没有力气,去面对这糟糕透顶的人生。
她一步步走到天台边缘,低头往下望去。
六层楼的高度,地面坚硬而冰冷,楼下的景物变得渺小,只要再往前一步,她就可以彻底解脱,再也不用忍受霸凌,不用忍受奶奶的辱骂,不用忍受这无人问津的孤独。风越来越大,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也吹冷了她最后一丝体温。她缓缓闭上双眼,眼泪无声地滑落,顺着苍白的脸颊,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,碎成一片。
没有留恋,没有不舍,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解脱。
“爸,妈,奶奶,张雅……所有人,我再也不想见到了。”“活着,太累了。”她轻声呢喃着,声音轻得被风吹散,带着对这个世界所有的失望和决绝,身体微微前倾,纵身一跃,从天台跳了下去。
急速下坠的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,耳边是呼啸的风声,尖锐而刺耳。风刮得她脸颊生疼,可她却感觉不到任何恐惧,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终于,要结束了。
疼痛在瞬间蔓延至全身,骨头碎裂的声音被淹没在风声里,眼前瞬间被浓重的黑暗吞噬,所有的声音、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绝望,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。林听晚的意识,彻底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,再也没有一丝波澜。
她不知道,在她失去意识的下一秒,校园里响起了刺耳的尖叫声,有人慌乱地拨打了急救电话,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,很快划破了校园的宁静。
她更不知道,那个向来沉默寡言的父亲,在接到医院电话的那一刻,当场瘫软在地,一夜之间,白了满头青丝;许久未曾露面的母亲,接到消息后,疯了一般赶往医院,泪水决堤。
这场决绝的坠落,结束了她短暂的痛苦,却也拉开了另一场,关于守护与救赎的序幕。
而此刻的她,只是陷入了无尽的沉睡,如同坠入永夜,再无半点生机,只剩下医院里,冰冷的仪器,不停发出的滴滴声,和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喊。黑暗,无边无际,将她彻底包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