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锈骨》
《锈骨》
作者:徐徐
武侠·传统武侠完结53419 字

第十五章:烧柴

更新时间:2026-05-09 09:38:06 | 字数:3626 字

沈断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
膝盖的关节响了一下。右手在椅子扶手上撑了一把,站起来之后他把左手往胸前托了托,碎草壳又裂了一块,掉在椅子旁边的地板上。

窗外日头已经偏西,光从门口斜着打进来,铺在棺材前面的地面上,颜色从午后的白亮变成了午后的橘黄。

他走到墙角,弯腰拿起那把铁钎。铁钎的把手是木头的,被他握了十年磨出了手指的凹痕。又拿了一把锤子,锤头是铁的,锤柄是榆木的,柄尾有一道裂,是几年前敲棺材板的时候震裂的,他用麻绳缠了两圈,还在用。

棺材横在铺子正中间。棺材板斜靠在棺材箱旁边,板面上的撬痕还在,木茬翻着,被潮气沤了这些天已经发暗。棺材箱里那层薄灰比刚才更多了一点,是推门的时候从门楣落下来的灰尘又飘了一些进去。

沈断把铁钎楔进棺材板和棺材箱之间的缝里。铁钎头咬住木板,他右手握住把手往下压。木板发出一声闷响,是钉子咬着木头不肯松的声音。他又压了一下,钉子松了,从木板里拔出来半截,钉帽上裹着锈。他把铁钎换了个位置,楔进另一条缝里,又压。第二颗钉子也松了。

第一块棺材板拆下来的时候,带出来一小撮木屑。板子是老榆木,锯的时候是十年前。十年后的木头缩了,板子比原来窄了一线,拆下来之后搁在地上,翻了个面,背面有几道很浅的刨痕,是他十年前自己刨的。他把板子拖到墙边,靠墙放好。

第二块棺材板比第一块难拆。棺材头那块板的钉子打了三颗,其中一颗钉帽嵌进了木头里,铁钎楔不进去。沈断拿锤子从背面敲,敲了三下,钉子从正面退出来半截,再用铁钎撬,撬出来了。钉子落在石板上,弹了一下,滚到墙角。

拆第三块的时候他的左手滑了一下。左手的手指还不能握,他只是用左手的手背顶着木板不让它倒,结果手背没顶住,板子往左边歪过去。他用右手的铁钎把板子勾住了。右手的手指扣着铁钎的木柄,指节发白,勾住之后慢慢把板子放下来,靠在前两块板子旁边。

拆到棺材底板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
底板上有两道很深的印子,是指甲抓出来的。十年前封棺那夜他自己抓的。印子从底板中间往两边延伸,不到两寸长,指甲的弧度嵌在木头纹理里。他看了片刻,然后把手放上去摸了一下。

指甲痕的边缘已经被岁月磨钝了,不像刚抓的时候那样扎手。他把底板翻过来,背面是干净的。把底板拖到墙边,和别的板子码在一起。

棺材拆完了。

墙边码着六块棺材板,三块侧板,两块挡板,一块底板。六块板子码得整整齐齐,边角对齐边角。棺材箱的框架还在原地——底下的托架,四角的榫头,榫头上还残留着木楔和干掉的木工胶。沈断把框架也用锤子敲松了。

榫头从卯眼里退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木头摩擦声,和刚才棺材板被撬开的声音不一样,这个声音更闷,是木头跟木头直接磨在一起的声音。

他把拆下来的木料——棺材板和框架木方——拖到灶边。灶是铺子角落里用青砖砌的,灶台不高,灶口朝南开,灶膛里还有上次烧剩的灰,灰是白的,冷的。

阿九从墙根底下站起来。他把石板搁在地上,尖石头放在石板旁边。走过来的时候裤腿卷着的那两道松了一边,裤脚拖在脚背上。

“我来劈。”阿九说。

沈断看着他的手。

“我在家劈过柴。”阿九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露出手腕。“我姐家的柴都是我劈的。”

他把墙角那把旧斧头拿过来。斧刃是钝的,斧柄上缠着麻绳。他把一块棺材侧板横在地上,板子一头搁在门槛上,另一头踩在脚底下。

斧头举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,落下去的时候斧刃楔进木头里,木头从中间裂开,裂口顺着木纹往前走,走到一半停下了。阿九把斧头拔出来,又劈了一下,板子断成两截。

他把两截木柴捡起来,码在灶口旁边。然后又劈第二块板。劈到第四块的时候他额头上出了汗,袖子从手肘滑下来,他又把袖子撸上去,手背上沾了木屑。

沈断从灶台上摸出火镰和火石。他蹲在灶口前面,右手拿火镰,左手的手背托着火石。左手的手指还是张开的,托不住,火石从他手背上滑下来两次。

第三次他把火石夹在左手掌心和右手火镰之间——左手五根张开的手指刚好把火石夹在中间,形成一个夹子。打了两下,火星溅在火绒上,没着。又打了两下。

阿九蹲下来。他把手伸过去,沈断把火镰和火石放在他手里。阿九左手捏火石,右手拿火镰,打了一下,火星跳在火绒上,火绒边角冒出一缕烟。他把火绒捧起来,凑到灶膛口,用嘴轻轻吹了一口气,烟气变浓,然后火苗蹿出来了。火苗是橙红色的,先舔上火绒,又舔上他塞在灶膛口的刨花。刨花是干透了的榆木刨花,吃火快,呼啦一下烧着了,火光照在阿九脸上,他往后蹲了一步。

沈断把阿九劈好的木柴一根一根架进灶膛里。先放细的,等火咬上去了再放粗的。木柴是十年的老榆木,干透了,烧起来没有噼啪声,只有一种闷闷的呼呼声,是木头内部的纹理在火里张开的声音。

对街酒馆的招幌在风里晃了一下。三娘端着一盆从灶上刚起的热水正要往门口走,看见棺材铺的烟囱冒烟,把水盆搁在灶台上,抹布往桌上一摔,拎了壶酒过了街。

她走路的步子跟上山那天一样,碎,急,脚底踩在石板上蹬蹬响。左手拎着酒壶——不是第七章那只青瓷壶,是酒馆柜台上那只常备的锡壶,壶身上有凹痕,壶嘴歪过被掰回来了。她走到棺材铺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
烟从灶膛里往上走,顺着烟囱抽出去。灶口前面蹲着沈断和阿九,两个人的脸被火光照得发红。沈断正往灶膛里塞一根木方,是棺材框架上拆下来的,木方粗,塞进去之后灶膛里的火被压了一下,火苗从木方两边往上蹿。

三娘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进来,把酒壶搁在灶台上,蹲下来,从地上捡了一根阿九劈剩的碎柴,塞进灶膛里。碎柴不比木方粗,塞进去之后灶膛里的火多了一个支点,火苗从碎柴的断口处往上舔。

“笨。”她说。

沈断看她一眼。她没看他,盯着灶膛里的火。火光照在她脸上,眼角的皱纹被光填平了一半。她蹲在灶口前面的姿势不像在酒馆里端菜那么利索——蹲着有点晃,左手撑着膝盖。膝盖上有一块青紫,是上山那天摔的还是平时碰的,不知道。

沈断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面。灶台上搁着面袋子和半盆水,是他走之前剩的。面袋子口扎着麻绳,他右手解了一下解不开,左手帮忙按住面袋,张开的五根手指刚好压住袋口。

右手把麻绳抽开了。把面倒进盆里,倒的时候左手的手背顶着盆沿不让盆翻。用右手和面。左手拿水瓢——水瓢不好拿,他把水瓢夹在左手张开的虎口和手腕之间,手腕往回勾住瓢柄,一点一点把水倒进面里。

面糊和得太稠了。他又加了点水,又太稀了。再加面。来回加了三次,终于和成面团。

他把面团放在灶台上用手按,右手的手掌根按住面团往前推,推到前面再用手指勾回来。左手的指背顶着面团让它不跑。面团在手下慢慢变软变光滑。他揪下一块面团搓成面片,再揪一块。

水开了,锅里的水往上冒白气,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面汤的清味。

阿九站在灶台旁边看着。看到沈断把面片丢进锅里的时候,他用手指把灶台上一块干面粉蹭在指尖上,在灶台的青砖面上画了一朵花。然后又在花旁边画了一个人。人是歪的,左手长了一截,手里拿着一把锅铲。锅铲柄是歪的。花和人都歪歪扭扭的。

沈断把面煮好了。用笊篱捞面的时候左手按在锅沿上撑着身体,右手把笊篱提起来,水从笊篱的洞里漏回锅里,面盛在碗里。三只碗。三双筷子。

他把碗端到桌上。阿九从灶台上把筷子拿过来,一人面前摆一双。三娘把酒壶拿过来,搁在桌子角落上。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,三娘坐东面沈断坐西面阿九坐在北面板凳上。

阿九低头吸溜面。吃第一口的时候烫了一下,张嘴哈了口气,又吸溜第二口。

三娘把酒壶拿起来,倒了两杯酒。

酒是黄酒,从锡壶嘴里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温吞的酒气。她把第一杯搁在自己面前,第二杯搁在沈断面前。酒杯是粗陶杯,杯口有一道锔子。然后她端起自己的杯子,喝了一口。没碰沈断的杯子。也没说话。

沈断看了一眼面前的酒。他右手把酒杯端起来,杯口的锔子在烛火里闪了一下。他喝了一口。酒是温的,入喉的时候有一股粮食的甜味。

三娘又把杯子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。两个人隔着一桌子面对面坐着。阿九在中间把碗底最后一口面汤端起来喝了。

天黑以后阿九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
手里还攥着那截从灶台上摸到的干面粉头,面粉头已经化了,沾了他一手白。三娘起身把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倒进自己杯里,喝了。她把空酒壶拎起来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想说点什么。

什么也没说。走了。

铺子里只剩灶膛里的余火和桌上那支蜡烛。沈断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碗水,喝了。他把阿九手里化了的面粉头掰出来,在手心里团成一团放回灶台上。

把阿九从桌上轻轻拉到怀里抱起来,抱到里屋的木板床上,盖了件旧袍子。

阿九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袍子里,又睡了。

沈断回到灶前。他一个人坐在灶口前面的小板凳上。灶膛里的火还红着,木柴烧成了炭,炭上蒙着一层白灰。他用右手拿起一根柴,把炭灰拨开,底下暗红色的火芯子还在。

他把右手伸过来,摸了摸左手腕上那道新长平的疤。疤是突起的,摸上去硬,边缘比中间更硬,还没完全软下来。伤口上的碎草已经掉了大半,剩下几片干草屑粘在血痂边缘。他把干草屑一片一片拿掉。血痂底下是新的皮肤,颜色是浅粉的。

他把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。

灶膛里的炭火暗了一下,又亮了一下。桌上的碗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。从碗口往上升,细细的一缕,在烛火的光里扭了一下,散了。

他坐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