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仁川港的独行者
东京湾的硝烟还未散尽,渡轮的汽笛在晨雾中呜咽着起航。绘梨衣蜷缩在船舱角落,白色和服的下摆还沾着东京街头的尘土与淡淡的血痕,掌心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便签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:“韩国,首尔塔,樱花。” 旁边是路明非当初画的小太阳,如今墨迹被泪水晕开一点,像个残缺的微笑。
她是被楚子航送上船的。那个总是沉默的黑衣少年将一张船票塞进她手里,声音低沉得像海浪:“路明非让我送你走。他说,不能让你等不到韩国的樱花。” 绘梨衣没有追问,她看见楚子航的刀上还在滴着血,看见他背后恺撒扶着墙壁咳嗽,金色的外套沾满硝烟 —— 他们要留下挡住赫尔佐格,挡住那些追逐她血脉的怪物,而路明非,那个总说 “我带你去” 的 sakura,没有出现。
渡轮驶离东京湾时,绘梨衣趴在舷窗上,望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。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带着咸涩的气息,让她忽然想起深海馆里水族箱的味道。那时路明非趴在玻璃上,指着游动的鳐鱼说:“等我们到了韩国,去看更蓝的海,比这里美十倍。” 她当时用力点头,把这句话刻在心里,可现在舷窗外只有灰蒙蒙的海水,像她此刻沉下去的心情。
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游戏币,那是上次在游戏厅,路明非赢了比赛后塞给她的,说 “下次去韩国的游戏厅,用这个赢最大的娃娃”。硬币的边缘已经被她摸得光滑,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,却暖不了心底的空落。她想,如果路明非在,现在一定会凑过来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,一会儿讲韩国的炒年糕有多甜,一会儿猜首尔塔上的风景好不好,不会让她这样安静地坐着,连呼吸都觉得沉重。
船行途中,海浪拍打着船身,发出规律的声响。绘梨衣学会了自己买饭,对着船员比划 “一碗热汤” 时,她想起以前都是路明非帮她点单,还会特意叮嘱 “不要放葱,她怕辣”;她学会了在陌生的人群里低下头默默走路,可路过船舱里打闹的孩子时,又会想起路明非曾陪她在公园里看别人放风筝,说 “等春天到了,我们也放一只,让它飞到韩国去”。每一个小小的举动,都能牵扯出和路明非有关的回忆,像细密的针,轻轻扎在心上,不疼,却痒得让人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她不是不害怕。第一次独自面对这么多陌生人,第一次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夜里躺在狭窄的铺位上,她会想起那些追逐她的死侍,想起赫尔佐格恐怖的脸,身体会控制不住地发抖。可这时她会握紧掌心的便签,想起路明非说 “绘梨衣很勇敢,比我勇敢多了”,想起他把她护在身后的样子,心里又会慢慢生出一点力气。她想,自己不能害怕,不能让路明非的努力白费,她要好好活着,去看他说过的樱花,去走他说过的路,就算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还是会对着陌生的事物好奇,看到海面上掠过的海鸥,会忍不住停下脚步,眼睛亮晶晶的;吃到船上甜甜的苹果,会想起路明非说 “韩国的苹果更脆”,嘴角会轻轻扬起一点弧度。但这份好奇里总裹着一层怅然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藏着没说出口的话:“sakura,这些风景,你要是能一起看就好了。”
抵达仁川港的那天,首尔下着小雨。绘梨衣背着简单的行囊,跟着人流走出港口。雨丝落在脸上,凉凉的,像当初路明非在东京街头为她挡雨时,指尖的温度。她抬头望去,远处的首尔塔在雨雾中若隐若现,街道两旁的樱花树抽着嫩芽,离花期还有一段日子。
她按照路明非曾经画的简易地图,一路打听着找到首尔塔。没有炒年糕的甜味,没有情侣锁的叮当声,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塔下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雨越下越大,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角,她却不想躲。掌心的便签被雨水浸透,字迹渐渐模糊,那个小小的太阳终于消失不见。
“sakura,”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被雨声淹没,“这里的风,和东京不一样。” 只是没有你在身边,连风都带着点凉。
她在首尔塔附近找了一家小小的民宿住下,老板是个慈祥的老奶奶,见她孤身一人,总会多给她一碗热汤。绘梨衣开始学着自己逛街,学着看路牌,学着用简单的韩语打招呼。她会在路过游戏厅时停下脚步,想起当初和路明非一起打游戏的时光;会在看到情侣牵手走过时,下意识地握紧自己的衣角;会在夜晚睡不着时,对着窗外的月光发呆,不知道路明非是否还活着,不知道他为什么失约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首尔的樱花终于开了。暖粉色的花瓣铺满街道,风一吹,真的像路明非说的那样,像下雪。绘梨衣穿着新买的浅色裙子,独自走在樱花雨中。花瓣落在她的发间、肩头,温柔得不像话。她想起路明非说过,樱花的花期很短,就像美好的时光,要好好珍惜。
她在首尔塔上挂了一把锁,没有写名字,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樱花。锁芯转动的瞬间,她仿佛听到了路明非的声音,在耳边轻轻说:“绘梨衣,要好好活着。”
她不知道路明非是否还在这个世界上,不知道他当初是为了保护她而牺牲,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没能赴约。但她知道,是他给了她对世界的期待,是他让她有勇气逃离那个囚禁她十八年的牢笼,来到这个她曾经无比向往的地方。
樱花树下,绘梨衣停下脚步,闭上眼睛,感受着暖风吹过。她的脸上没有笑容,也没有泪水,只有一种平静的释然。或许遗憾是人生的常态,或许有些约定注定无法实现,但她终究抵达了梦想的地方,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—— 自由、平静,带着一份淡淡的思念,在首尔的樱花雨中,继续着属于她一个人的人生。
那个失约的 sakura,连同东京的战火、深海的约定、游戏厅的欢笑,一起被藏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成为她漫长岁月里,最温暖也最怅然的回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