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剩饭与冷眼

日头斜斜地挂在西山头，把曹家小院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墙角的狗窝边，曹乐蹲在那儿，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，碗里是半碗糊糊状的剩饭，混着几片菜帮子，油星都看不见。
他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要嚼很久，好像那不是饭，是什么需要仔细品味的珍贵东西。其实他只是怕吃太快，吃完就又饿了。
屋里传来“哗啦哗啦”的声响，是何萍在数钱。曹乐不用看也知道，大姑肯定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旁，手指蘸着唾沫，一张一张地数着汇款单。那些绿色的单子，每个月准时来，像是永远不会断线的风筝。
“二十七、二十八……哼，这回倒是准时。”何萍的声音透过破旧的木窗飘出来，带着一种黏腻的得意。
曹乐低下头，扒了一口饭。饭已经凉透了，吃进胃里像塞了块石头。大黄狗凑过来，用鼻子蹭他的腿，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碗。曹乐犹豫了一下，拨了半口到地上。大黄立刻舔了个干净，尾巴摇得欢。
“你个没出息的东西！”
一声粗嘎的骂声从院门口炸开。曹乐浑身一颤，碗差点脱手。刘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那儿，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，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蹲这儿跟狗抢食吃？”刘奶奶走近几步，拐杖戳着地面“咚咚”响，“你大姑是死了还是瘫了？让你吃这个？”
曹乐不敢抬头，手指紧紧抠着碗沿。他知道刘奶奶说话难听，可不知道为什么，每次刘奶奶骂他，他反而觉得……不那么孤单。
屋里数钱的声音停了。何萍推开门，倚在门框上，双臂抱在胸前：“刘婶子，管闲事管到我家来了？”
“我管闲事？”刘奶奶冷笑，“我要是真管闲事，早上去妇联告你了！让孩子吃狗食，你也不怕天打雷劈！”
“我家的孩子，我爱怎么养怎么养。”何萍翻了个白眼，“有本事你领回去养啊？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刘奶奶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她盯着曹乐看了好一会儿，曹乐能感觉到那道目光，沉甸甸地压在他头顶。忽然，刘奶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，一把塞进曹乐手里。
是个白面馒头，还温着。
“吃这个！”刘奶奶声音还是凶巴巴的，“别跟狗似的蹲这儿，进屋吃去！”
说完，她转身就走，拐杖点地的声音又急又重，像是在发泄什么。
曹乐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馒头。馒头很软，散发着淡淡的麦香。他抬起头，看见刘奶奶已经走到院门口，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棵不肯弯腰的老树。
“看什么看？”何萍一把抢过馒头，掰开看了看，又扔回给曹乐，“吃吧吃吧，人家施舍你的，可别浪费了。”
曹乐捧着馒头，小口小口地咬。白面的甜味在嘴里化开，是他很久没尝过的味道。他吃得很小心，连掉在手心的渣子都舔干净。
夜幕一点点落下来，院子里黑透了。曹乐躺在杂物间的小床上——其实那不算床，是几块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，铺了层薄薄的稻草。被子又硬又潮，有股霉味。
他睁着眼睛看屋顶。瓦片漏了几处，能看见一小块星空。星星很淡，像谁用最细的笔尖轻轻点上去的。
迷迷糊糊间，曹乐做了个梦。
梦里，父亲穿着笔挺的军装，蹲在他面前，笑容很大，露出一口白牙。父亲的手很温暖，摸着他的头：“乐乐，等爸爸回来，给你带糖吃。”
“爸爸什么时候回来？”梦里的曹乐问。
“快了，快了。”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曹乐伸手去抓，却只抓到一片冰凉。
他醒了。
脸上湿漉漉的，伸手一摸，是泪。枕头也湿了一小块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颜色深得像墨渍。
院子里传来何萍的咳嗽声，还有王老八醉醺醺的哼唧。曹乐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被子。被子的霉味很重，但他还是用力吸了一口。
至少，这味道是真实的。
至少，今天他吃到了一个白面馒头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，清冷冷的。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，又安静下去。村庄沉沉睡去，只有曹乐还醒着，在黑暗里睁着眼睛，等天亮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同一个夜晚，千里之外的某处基地里，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刚刚签完最后一份文件。他走到窗边，望着北方，低声说了句话。
那句话被夜风吹散了，只有他自己听见。
他说：“乐乐，爸爸快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