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心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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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情·古代言情连载中52184 字

第二章:冷面阎罗来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4:40:20 | 字数:2953 字

温文远离去的余温未散,画心坊内的松烟墨香还混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,苏折枝正靠在椅上调息,阿糯替她擦拭着襦裙上的血痕,眼底满是心疼。忽的,巷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,带着几分迫人的凌厉,直逼坊门而来。

“砰——”

未等阿糯去开,两扇乌木竹门便被人从外推开,撞在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。寒风裹着夜色涌入坊内,吹得烛台的火苗轻颤,映出两道颀长的身影。

走在前面的男子,正是裴砚。他一身玄色暗纹官服,玉带束腰,腰间绣春刀的玄铁刀鞘在昏光下泛着冷冽的光,墨发高束,面容俊朗冷冽,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寒气。他身后跟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,眉眼带笑,眼神却透着精明,正是沈辞,手里还拎着大理寺的令牌,一步不离地跟在裴砚身侧。

裴砚抬眼扫过坊内,目光最终落在画案后的苏折枝身上,视线掠过她襦裙上未擦净的淡红血渍,眸色微沉,没有半分客套,声音冷硬如冰:“苏坊主,近日京城连发三起离奇命案,死者皆因执念缠身暴毙,所有线索皆指向你这画心坊,此事,你作何解释?”
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断案时的威压,阿糯当即护在苏折枝身前,杏眼圆睁:“你是什么人?竟敢私闯我家小姐的画坊,还满口胡言!我家小姐只解人执念,何曾害过人?”

沈辞上前一步,亮出令牌:“大理寺办案,闲杂人等退下。这位是大理寺卿裴大人,奉旨查案,苏坊主还是如实回话的好。”

苏折枝缓缓直起身,纵使脸色依旧苍白,脊背却挺得笔直,她抬眸迎上裴砚的目光,不卑不亢,声音清泠如旧:“裴大人,画心坊只画人心执念,解人苦海,从不造杀孽。世间执念万千,有人因执念生怨,因怨成魔,非我之过。”

她的目光平静无波,裴砚看着她这般模样,眉峰微蹙,心底的怀疑未减,正欲追问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着一阵哭喊。

一名身着锦袍的男子跌跌撞撞冲进来,膝盖一弯便跪在苏折枝面前,重重叩首:“苏坊主,求您救救我父亲!求您了!”

此人是镇国将军周霆的独子周景明,周家世代忠良,周霆曾镇守边关数十年,战功赫赫,如今告老还乡,却近月来被亡魂缠缚,日夜不得安宁。周景明声音嘶哑:“我父亲近来夜夜噩梦缠身,日日惊悸,水米不进,如今已奄奄一息,坊间都说您能解执念,求您发发慈悲,救救他!”

苏折枝尚未开口,裴砚便率先开口,语气冷硬:“既是如此,苏坊主便随我等走一趟将军府。本卿倒要亲眼看看,这画心术,究竟是解人执念的秘术,还是惑人心智的邪术。”

他倒要看看,这苏折枝到底有何能耐。苏折枝自是懂他的心思,淡淡颔首:“可以。”

阿糯担忧地拉了拉她的衣袖,低声道:“小姐,你的身子……”“无妨。”苏折枝拍了拍她的手,取过画案上的紫毫笔与一方便携的端砚,又将一叠宣纸收进锦盒,跟着裴砚与周景明出了画心坊。

沈辞跟在裴砚身侧,低声道:“大人,这苏坊主看着弱不禁风,倒有几分骨气。”裴砚眸光沉沉,未发一言,只是脚下步伐未停,玄色官袍的衣角在夜色中划过,带起一阵冷风。

将军府内灯火通明,却无半分人声,下人们皆面色惶恐,连走路都轻手轻脚。进了周霆的卧房,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,床榻上的老将军须发皆白,双目紧闭,嘴唇干裂,口中喃喃自语,尽是“抱歉”之类的话,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,似在抵挡什么,身子不住地颤抖。

苏折枝缓步走到床前,抬手轻轻搭在周霆的腕间,指尖微凉,片刻后,她收回手,眼底了然。这不是普通的亡魂缠缚,而是周霆心底藏了三十年的执念,那年雁门关一战,他为保大军主力,忍痛放弃了数名断后的亲兵,那些亲兵皆陪他出生入死过,这三十年他心底日日受着煎熬,如今油尽灯枯,执念便化作心魔,将他拖入深渊。

“老将军的执念,是自责,是对数名亲兵的亏欠。”苏折枝开口,声音清泠,“他是被自己的心魔困住了。”

裴砚站在一旁,目光紧紧锁着苏折枝,沈辞则在屋内四处查看,未发现任何异样。苏折枝命下人取来纸笔,随机开始画起来,动作依旧轻柔,只是指尖因先前的反噬,微微有些颤抖。

笔尖轻蘸浓墨,抬眸望了一眼床榻上的周霆,眸色渐沉。画心术解执念,越是深沉的执念,越要入其心,感其情,这三十年的心魔,比温文远的悔恨更甚,反噬也必然更烈。

笔尖落纸,起笔沉重,如雁门关的漫天风雪。先画出雁门关的雄关漫道,再画出漫天的血色,数名亲兵身着铠甲,手持兵刃,背水一战,他们的面容坚毅。而后,她画出周霆的身影,他立于城楼上,一身银甲,目光悲恸,却狠下心挥下了令旗,那抹狠绝背后,是无尽的痛苦与无奈。

她画的,是那场惨烈的战役,更是数名亲兵的忠勇。作画时,苏折枝的呼吸渐渐急促,脸色一点点苍白,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,顺着鬓角滑落。

她仿佛置身于当年的雁门关,耳边是兵刃交击的声响,是亲兵的呐喊,是周霆压抑的痛哭,那份愧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,喉咙处的腥甜再次翻涌,她死死咬着下唇,逼着自己继续落笔。

裴砚站在一旁,心底的怀疑,第一次有了松动。他见过无数装神弄鬼之徒,却从未见过有人为了解他人执念,将自己逼到这般境地。

半柱香后,画成。宣纸上,雁门关的风雪漫天,数名亲兵的身影立于血色之中,周霆站在他们面前,而他们眼中却没有半分责怪。苏折枝放下笔,踉跄一步。

“让老将军看看这幅画。”苏折枝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,却依旧清晰。

周景明连忙将画拿到床前,轻轻唤着:“父亲,您看看,您看看啊!”

似是听到了呼唤,周霆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画上,起初是迷茫,而后是震惊,接着,泪水便从眼角滚落。他伸出枯槁的手,抚过宣纸上的亲兵身影,嘴唇颤抖,声音嘶哑:“老兄弟们,对不起……当年我身不由己……我对不起你们……”

他对着画,重重作揖,一次又一次,“我这三十年,日日受着煎熬,我多想随你们去……可我不敢,我要替你们守着这大靖河山,替你们看着这太平盛世……如今,我把心里话都说了,你们放心,我定让景明将你们的骸骨寻回,归葬故土,让你们流芳百世……”

他的话越说越轻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。就在他说完的瞬间,宣纸上的墨色似是轻轻晃了晃,那数名亲兵的身影,渐渐淡去,只余下雁门关的雄关与周霆身影。屋内那股沉沉的压抑,骤然消散。

周霆长长舒了一口气,眼中的痛苦尽去,露出一丝平和,他靠在床榻上,疲惫地闭上眼,却不再颤抖,呼吸也渐渐平稳。“父亲!”周景明喜极而泣,对着苏折枝重重作揖,“多谢苏坊主”

苏折枝再也支撑不住,她强撑着,对着裴砚道:“裴大人,现在,你还觉得,画心术是邪术吗?”

裴砚看着她苍白的面容,看着她强撑的模样,又看了看床榻上安然入睡的周霆,心底的怀疑彻底松动。他沉默片刻,眸色沉沉,对着苏折枝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,却已是默认。

沈辞凑到裴砚身侧,低声道:“大人,这苏坊主,倒真是个奇人。”

裴砚没有应声,目光依旧落在苏折枝身上,看着她脚步虚浮的模样,心底竟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。这女子,清冷通透,心怀慈悲,明明自身难保,却仍愿为他人承受反噬之痛,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
苏折枝不愿多留,对着周景明告辞后,便缓缓走出将军府。夜色依旧深沉,寒风拂面,她的身子微微颤抖,却依旧脊背挺直。

裴砚站在将军府门前,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,青绿的身影在夜色中,像一株凌风而立的寒梅,清冷,却又坚韧。他抬手拂过腰间的绣春刀,眸色深沉,低声道:“沈辞,查一下这苏折枝的底细,还有画心坊的旧事。”

“是,大人。”

西巷的夜色依旧静,画心坊的羊角琉璃灯,依旧亮着,只是那方灯影下,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。裴砚与苏折枝的交集,才刚刚开始,而那藏在朝堂深处的阴谋,也正悄然浮出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