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往事的碎片

海浪声。
不再是记忆中北海那种狂暴的、想要吞噬一切的怒吼，而是规律地、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，带着一种永恒不变的单调。这声音透过厚重的、据说防弹的落地玻璃窗，模糊地传进来，成为这座奢华牢笼的背景音。
三天了。
我被困在这座海崖别墅已经整整三天。
顾言深自那晚将我丢进这个房间后，便如同人间蒸发。
我没有再见过他。一日三餐由那个面无表情、被称为“钟管家”的中年管家准时送来，精致得如同米其林餐厅的外卖，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。
房间里有独立的浴室、衣帽间，甚至还有一个摆满了崭新书籍的小书房，所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，品牌高端，尺寸合身，像是早已为我准备好的囚服。
我试过探索这间卧室的极限。窗户果然是特殊定制的，无法从内部打开，玻璃坚硬得即使用沉重的黄铜台灯砸上去，也只留下一个微不可查的白点。
门从外面被锁住，唯一的通讯设备是床头的内线电话，按下只会接通管家的房间，用那种刻板的声音询问“林小姐有什么需要”。
我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笼中的雀鸟，拥有了一切物质需求，唯独失去了天空。
绝望和愤怒在最初的二十四小时里如同烈火般灼烧着我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，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……诡异的好奇心所取代。
顾言深把我抓回来，难道就是为了把我当做一个昂贵的摆设囚禁起来？这不符合他那种掌控一切、睚眦必报的性格。他说的“游戏才刚刚开始”，到底是什么意思？
这种疑惑，驱使着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个房间，这个可能将成为我长期囚笼的地方。
衣帽间里的衣服，从日常家居服到晚礼服，风格竟然与我本身的偏好有七八分相似，甚至连内衣的尺寸都分毫不差。这绝不是短时间内能准备好的。
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和化妆品，也是我穿越前习惯使用的那个小众高端品牌。这一切，细致得令人毛骨悚然。这真的是为那个痴恋他、性格应该与我有显著不同的“原主”林晚意准备的吗？
第四天的下午，阳光勉强穿透厚厚的云层，在海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。
我蜷在靠窗的沙发上，望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、无边无际的大海，心里盘算着是否该再次尝试与钟管家沟通，哪怕只是试探一下口风。
就在这时，我的目光被沙发扶手与墙壁缝隙间的一点反光吸引。那似乎是个小东西，被不小心卡在了里面。
鬼使神差地，我伸出手指，费力地将其抠了出来。
是一枚铂金袖扣。
样式简洁低调，但在袖扣的背面，刻着两个细小的英文字母：G.Y.S. —— 顾言深名字的缩写。
这枚袖扣看起来有些年头了，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，显然被主人使用过一段时间。它为什么会掉在这个房间的缝隙里？这个房间……在“原主”林晚意之前，是谁住的？或者说，顾言深是否曾在这里长住过？
我的心跳莫名加快，将袖扣紧紧攥在手心，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。这像是一个无声的线索，指向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去。
晚餐时间，钟管家照例推着餐车进来，沉默地布菜。在他即将转身离开时，我深吸一口气，摊开手掌，将那枚袖扣亮在他面前。
“钟管家，这是我在沙发缝里找到的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，“看起来是顾先生的东西，麻烦您转交给他。”
钟管家布菜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那枚袖扣上，脸上那种职业性的刻板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，眼神中飞快地掠过一丝……惊讶，甚至是某种复杂的追忆？
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，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，恭敬地接过袖扣：“好的，林小姐。我会转交给先生。”
他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站在原地，似乎在斟酌词语，然后，用一种比平时稍微缓和的语调，像是无意中提起：“这枚袖扣……是先生很多年前常用的款式了。这个房间……先生以前偶尔会来小住。”
一句话，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，在我心中漾开圈圈涟漪。
顾言深以前常来这里？那他和“原主”林晚意……？不，不对，如果“原主”也曾被囚禁在这里，以她对顾言深的痴狂，这个房间不可能如此整洁，更不可能留下只有顾言深个人印记的旧物。
钟管家说完，便微微躬身，退出了房间。
那天晚上，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，听着窗外永恒不变的海浪声，脑子里纷乱如麻。
原著小说里对“林晚意”这个恶毒女配的描写浮于表面，主要集中在她的“恶毒”和“痴恋”上。她与顾言深的过往，似乎除了她一厢情愿的纠缠和顾言深因苏晴而生的厌恶之外，并无其他。
但这枚袖扣，钟管家那瞬间异常的反应，还有这个房间里种种不合常理的、过于“贴心”的布置，都像拼图缺失的碎片，暗示着故事或许还有另一个版本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我变得更加留意。
我注意到书房里有些书的扉页上，有用钢笔写下的日期和简短笔记，字迹劲瘦有力，是顾言深的笔迹。那些日期，远在“原主”林晚意疯狂纠缠他之前。
有一本关于海洋生物图鉴的书里，甚至夹着一枚压干的、早已褪色的薰衣草书签。
普罗旺斯的薰衣草……
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滋生：难道顾言深和“原主”林晚意，在更早的时候，在苏晴出现之前，或许有过一段……不一样的交集？
这个猜测让我坐立难安。如果仇恨的基石并非如我所知的那般牢固，那顾言深如今对我这种复杂难辨的态度
不仅仅是报复，似乎还夹杂着审视、探究，甚至是一丝我无法理解的、近乎痛苦的执着——是否也有了新的解释？
第五天傍晚，我正对着窗外逐渐被暮色吞噬的海平面发呆，房间门被敲响了。
不是钟管家规律的三声叩响，而是更随意、也更具压迫感的两下。
我的心猛地一紧。
门被推开，顾言深站在门口。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，少了些西装革履时的冷硬，但那股无形的气场依旧强大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，目光淡淡地扫过我。
“看来你适应得不错。”他走进来，语气听不出喜怒。他的视线在房间内扫过，最后落在我身上，像是确认他的所有物是否完好无损。
然后，他看到了我随意放在沙发扶手上、那本夹着薰衣草书签的海洋图鉴。他的脚步顿住了，目光在那一抹干枯的紫色上停留了几秒，眼神骤然变得幽深难测。
他抬眼看我，声音低沉：“谁让你动这本书的？”
那一刻，我清晰地看到，他眼底翻涌的，不是单纯的怒气，而是一种更汹涌、更晦暗的情绪，像是被不经意间触动了某个尘封的、疼痛的开关。
往事的碎片，似乎正随着这枚小小的书签，悄然浮出冰冷的海面。而我，这个意外闯入的魂魄，正站在迷雾的边缘，窥见了一丝被时光掩埋的真相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