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：首富村（大结局下）
李翠花看了她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推着购物车去货架那边了。
张美兰低着头，假装在看屏幕，余光一直跟着李翠花。她看着李翠花在蔬菜区挑了几根黄瓜，在粮油区拿了一袋面粉，在调料区拿了一瓶酱油。动作不快不慢，跟任何一个来买东西的顾客一样。
张美兰的心跳得很快。她怕李翠花走过来，怕她认出自己，怕她说“你怎么在这儿”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
李翠花不会打她，不会骂她，不会当众羞辱她。李翠花不是那样的人。
但她就是怕。
怕她看自己的眼神。
那种平静的、不带任何情绪的、像是在看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比骂她还难受。
骂她，说明还在乎她。那种平静，说明她张美兰在李翠花心里，连被在乎的资格都没有。
李翠花挑完东西，推着购物车走到收银台前。
张美兰低着头，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扫码。黄瓜、面粉、酱油……她的手抖得厉害，黄瓜扫了三次才扫上。李翠花没催她，站在那儿等着，从口袋里掏出钱。
“一共三十六块八。”
李翠花递过去四十块。
张美兰接过钱，打开钱箱，找零。三块二。硬币滑溜溜的，她数了两次才数清楚，递过去的时候，手还在抖。
李翠花接过零钱，装进口袋。提起购物袋，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下来。
“好好干。”
声音不大，语气很平。
但张美兰的眼泪下来了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。李翠花没骂她，没打她，没说“你活该”。她只是说了一句“好好干”。
张美兰趴在收银台上，哭得浑身发抖。超市里没有别人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哭了好一会儿，抬起头，用袖子擦了擦脸，看到收银台上那三块二毛钱的硬币，还在那儿，亮晶晶的。
许久，张美兰擦了擦眼泪，站起来，把收银台整理了一遍。台面擦干净了，零钱码整齐了，购物袋叠好了。
超市的门又响了。
“欢迎光临——”
赵富贵站在门口，声音沙哑：“老婆，我……”
张美兰眼眶又红了，纵使当年两人闹得不太好看，但总归有过真情，她哽咽着朝他走过去：
“死鬼，你终于出来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，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。
两人紧紧相拥。
从超市出来后，李翠花走在镇上的街道上，左手提着购物袋，右手插在口袋里。
口袋里的纽扣热了一下。
“系统。”
“在。”
“能量值多少了？”
“当前能量值：99%。”
“还差1%。”
“系统检测到，宿主李翠花已经完成了所有主线任务：改良荒地、建立蔬菜基地、带领村民致富、当选村长、推动乡村建设。主线任务完成度100%。剩余1%属于支线任务。”
“啥支线任务？”
“系统无法透露。但系统相信，宿主很快就能完成。”
李翠花没再问了。她走在回村的路上，柏油路平坦宽阔，两边的行道树是新栽的，还没长高，但已经冒了新芽。
清河村在望了。
她远远地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，树下停着几辆货车，工人正在装菜。刘婶站在车旁边，手里拿着本子，一边记一边喊：“这一筐是王婶家的，那一筐是老周头家的，别混了！”
王大柱在老槐树下等她。他穿着那件旧T恤，脚上还是解放鞋，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买的豆浆。看到李翠花走过来，他把豆浆递过去。
“买了啥？”
“黄瓜、面粉、酱油。”
“晚上吃啥？”
“炸酱面。”
“好。”
李翠花接过豆浆，喝了一口。甜的，加了糖。她看了王大柱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喝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村道上。柏油路被太阳晒得有点软，踩上去脚步很轻。村道两边是连片的大棚，白色塑料膜在阳光下像一片海，风一吹，起起伏伏的。
“老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集团总部下个月搬过来。”
“搬到哪？”
“石头坡旁边那块地。我买下来了，盖了十二层楼。”
李翠花停下来，看着他。
“十二层？清河村最高的房子才两层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盖那么高干啥？”
“办公。还有，看风景。”
“看啥风景？”
“看你。”。
李翠花看了他一眼，红着脸扭过头去。
“你这呆头鹅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。”
王大柱嘿嘿一笑牵住她的手，走在她旁边。
两个人走到石头坡。石头坡现在不叫石头坡了，叫“清河村有机蔬菜基地”。牌子是王大柱让人做的，下面是一条水泥路，直通到大棚区。
李翠花站在地头，看着那些大棚。一年前，这里是一片荒地，石头比土多，连草都长不好。现在这里是一片良田，大棚里种着黄瓜、西红柿、辣椒、茄子，一茬接一茬，一年四季不断。
她看着看着，眼眶有点热。
“系统。”她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系统沉默了。
“系统只是辅助工具。这一切，是宿主自己做到的。”
李翠花没说话。她把口袋里的纽扣攥了攥，又松开了。
王大柱站在她旁边，也在看那片大棚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头看她。
“老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头发长了。”
“嗯，该剪了。”
“别剪了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长了好看。”
李翠花看了他一眼，这次没忍住，笑了。
“你今天咋回事？嘴抹蜜了？”
“没有。实话。”王大柱的耳朵尖红了。
李翠花没拆穿他。她转身，往家走。走了两步，觉得不对劲——王大柱没跟上来。她回头，看到他站在地头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对着大棚拍照。
“你拍啥？”
“发给周明远，让他看看。”
“看他看啥？”
“让他知道，我老婆比他厉害。”
李翠花摇了摇头，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，又回头。
“拍完了没有？面坨了。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
王大柱把手机揣进口袋，小跑着跟上来。跑了两步，鞋带开了，差点绊倒。他弯下腰系鞋带，李翠花站在前面等他。
“你能不能快点？”
“系鞋带。”
“系个鞋带都这么慢。”
“鞋带散了不系会摔。”
“摔了又咋了？”
“摔了你心疼。”
李翠花不说话了。她转过身，继续走。但她的步子慢了，慢到系完鞋带的王大柱几步就跟了上来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村道上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她的，哪个是他的。
庄稼丰收了。他们的感情也丰收了。
李翠花不知道系统说的那1%什么时候能到。她也不急。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“差1%就及格”的李翠花了。
她是村长，是乡村振兴带头人，是清河村最有话语权的人，她不需要那1%来证明什么。
但系统不这么想。
晚上，吃完炸酱面，李翠花在厨房洗碗。王大柱在院子里收衣服。月亮很圆，挂在枣树上面，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李翠花洗完碗，擦干手，走出厨房。王大柱抱着衣服站在院子里，没动。
“站那儿干啥？衣服不收进屋？”
“等一下。”
“等啥？”
王大柱没回答。他把衣服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，走过来，站在她面前。
“你干啥？”
“别动。”
李翠花没动。
王大柱伸出手，放在她肚子上。
不是摸，是放。手掌贴着她的衣服，隔着薄薄的一层棉布，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。
“你——你干啥？”李翠花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了。
“感受一下。”
“感受啥？”
“咱儿子。”
李翠花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咋知道的？”
“系统告诉我的。”
“系统咋知道的？”
“它什么都知道。”
李翠花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低下头，看着王大柱放在她肚子上的那只手。那只手很大，手指很长，指节粗粗的，指甲剪得很短。那只手搬过砖、握过锄头、签过上亿的合同。此刻它轻轻地贴在她肚子上，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。
“几个月了？”王大柱问。
“不到两个月。”
“你咋不告诉我？”
“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。”
“系统先告诉我的。”
“它嘴快。”
王大柱的手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会儿，然后慢慢的轻轻的抚了一下。
“系统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我老婆的能量值，现在多少了？”
面板弹了出来。金色的，暖暖的，跟月亮的光一样。
“宿主李翠花，当前能量值：100%。”
“恭喜，支线感情任务完美完成。”
李翠花也看到了面板。她看着那行字，眼眶热了。
原来最后那1%，在这里。
不是当村长，不是种地，不是分红翻倍，不是首富村。
是这个小东西。
是她肚子里这个还没成型的、不到两个月的小东西。
是她和王大柱的。
“老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咱儿子会像谁？”
“你咋知道是儿子？万一是闺女呢？”
“闺女也行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儿子？”
“说顺嘴了。”
李翠花笑了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笑容映得亮亮的。她伸出手，覆在王大柱的手背上。
“不管是儿是女，都不能像你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你太闷了。”
“你也闷。”
“我哪闷了？”
“你闷在心里。以前被人欺负了不说，现在高兴了也不说。”
李翠花看着他，想反驳，但找不到话。他说得对。她高兴的时候，确实不太会说。不是不会说，是说不出来。高兴就是高兴，高兴到她觉得说出来就变轻了，不如放在心里，沉甸甸的，踏实。
但她今天想说。
“大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高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问问我高兴啥？”
“不用问。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翠花看着他的眼睛。月亮在他的眼睛里，亮亮的，圆圆的，像一颗发光的纽扣。
她踮起脚尖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很快。快到王大柱还没反应过来，她已经转身进屋了。
王大柱站在院子里，摸着自己被亲过的那边脸，站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，枣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月亮挂在树梢上，圆得不像话。
“系统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记录一下。”
“系统已记录。”
王大柱把石桌上的衣服抱起来，走进屋里。
屋里亮着灯，李翠花在铺被子。她的动作很轻，比以前慢了很多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“老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们去医院查查。”
“好啊。”
“再去镇上买几件小孩衣服。”
“现在买太早啦！”
“不早不早，一年一晃儿就过去喽！”
李翠花没接话。她把被子铺好，躺下去，面朝天花板。
“灯关了。”她说。
王大柱关了灯。
屋里黑了。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，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光斑。
“大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明天会下雨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可是地里该浇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早点起来，帮我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，让王婶儿子帮我们就行，我们先去查查我们的小东西多大了。”
“行吧，你去说。”
李翠花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他。
王大柱也翻了个身，还往媳妇儿身边挪了挪，从背后抱住她。
李翠花没躲。
月光在地上慢慢移动，从这边移到那边。
窗外的枣树沙沙响。
远处的庄稼在夜里悄悄地长，肚子里的小苗苗也在悄悄地长。
新的一天，又快开始了。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