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：心理博弈
审讯室里的空气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。
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，嗡嗡地响着，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在密闭的容器里反复撞击。
墙壁是浅灰色的软包，地面上铺着深色的防滑地胶，一切都为了消音而设计，以至于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——咚、咚、咚，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耳膜。
林砚坐在椅子上，浑身紧绷，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的李建明，心脏狂跳不止。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扣住了椅子扶手，指节泛白，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。
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某处，冷气无声地倾泻下来，但他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审讯桌的金属桌腿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冷光，桌面上的水杯纹丝不动，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
他知道重生的事。
这个念头如同惊雷，在林砚的脑海中轰然炸开，炸得他脑子里一片短暂的空白。
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，所有的光线都变得刺眼，连呼吸都顿了一拍。
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，但腰间的束缚带把他固定在椅子上，动弹不得。
他只能看着李建明，看着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，没有慌张，只有一种见惯不惊的、近乎怜悯的平静，像一个成年人看着一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孩子在玩捉迷藏。
他一直以为，重生是自己独有的秘密，是上天赋予的翻盘机会，可眼前的李建明，却轻而易举地说出了“上一世”这三个字，清晰地表明，他不仅知道林砚的重生，更清楚上一世林砚的死亡真相。
他一直以为，重生是自己独有的秘密，是上天赋予的翻盘机会，是他在黑暗中摸索时突然亮起的一盏灯。
他以为只有他知道2016年之后会发生什么，只有他知道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、每一个案发的地点、每一条被上一世的他走得千疮百孔的调查路线。
他以为自己是这盘棋里唯一知道棋谱的人。
可眼前的李建明，却轻而易举地说出了“上一世”这三个字，语气轻描淡写，像在说“昨天中午吃了什么”一样随意。
这三个字像三根针，精准地扎进了林砚自以为牢不可破的心理防线，清晰地表明，他不仅知道林砚的重生，更清楚上一世林砚的死亡真相——福安巷，凌晨两点，匕首，背后的脚步声。那些细节，林砚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，连张诚都不知道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谁？”林砚压下心中的震惊，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，只是指尖微微颤抖，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。
李建明看着他震惊的神情，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笑容，眼神中充满了戏谑与疯狂：“我是谁？我就是我，一个清理世界无用之人的清道夫。至于你说的重生，很意外吗？你能重生，我为什么不能保留上一世的记忆？”
保留上一世的记忆。
不是重生，而是带着前世的记忆，活在了这一世。
林砚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键。
他是死后重生，回到十年前，重新开始；而李建明，从未死亡，只是带着上一世的所有记忆，继续活在2016年，知晓过去与未来发生的一切。
这就是为什么，李建明会在2016年的笔记本上，写下他的名字；
这就是为什么，李建明行事如此缜密，总能提前规避所有风险；
这就是为什么，上一世他追查多年，始终无法找到真相——因为李建明，早就知道所有的结局。
这场从一开始，就是一场不公平的较量。
“上一世，你追查了我三年，步步紧逼，差点就查到了废弃砖厂，查到了暗格里的笔记本，我只能提前动手，在福安巷杀了你。”
李建明缓缓说道，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这一世，你比上一世聪明得多，竟然提前三个月就找到了仓库，找到了我的笔记本，比上一世快了整整三年。”
“可惜，你还是太心急了，以为找到证据，就能抓到我，就能定我的罪。”
林砚盯着他，沉声问道：“你到底有什么目的？你保留着上一世的记忆，为什么还要继续作案？为什么非要杀我？”
“目的？”李建明轻笑一声，眼神愈发疯狂，“我没有目的，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。这个世界上，太多人碌碌无为，太多人毫无价值，他们活着，只是浪费资源，我只是在帮这个世界清理垃圾，让一切变得更干净。”
“至于你，林砚，你是最特别的。上一世，你是唯一一个能追查我三年、差点揭开所有真相的人，你很聪明，却还是输给了我。
这一世，我留着你，就是想和你玩一场游戏，一场猎杀与反猎杀的游戏，看看你这一次，能不能真正赢我。”
“只可惜，你还是急了，提前动用了警方的力量，提前结束了这场游戏，太没意思了。”
林砚看着李建明疯狂的神情，心中彻底了然。
李建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社会人格障碍者，心理极度扭曲，没有任何道德感与同理心，视他人生命为草芥。
而保留前世记忆，更是让他变得极度自负，将杀人当成游戏，将他当成唯一的对手，享受这种猎杀与博弈的快感。
上一世，他是李建明眼中最有趣的猎物，被慢慢追逐、慢慢折磨，最终惨死；这一世，李建明本想继续这场博弈，却没想到他重生后，提前找到了线索，打乱了李建明的计划，迫使警方提前介入，抓捕了李建明。
“你自以为掌控一切，可现在，你已经被警方抓捕，所有证据都在，你难逃一死。”林砚冷冷说道。
“证据？”李建明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，“林砚，你真的以为，那些证据，就能定我的罪吗？你真的以为，我会留下无法挽回的破绽吗？”
林砚心中一沉，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李建明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看向审讯室的摄像头，缓缓开口，声音清晰而冰冷：“张队长，别在外面听了，我知道你在。
我可以交代所有事情，承认所有作案事实，但我有一个条件，让林砚单独留下来，我只跟他说最后一件事，一件关于上一世、你永远不知道的秘密。”
观察室里，张诚听到这话，眉头紧锁，立刻通过对讲机对林砚说道：“林砚，别答应他，他很可能在耍花招，太危险了。”
林砚盯着李建明，看着他眼中势在必得的神情，心中清楚，李建明既然这么说，就一定有恃无恐。
如果不答应他，他很可能会永远沉默，凭借其缜密的心思，或许真的能找到证据漏洞，逃脱法律的制裁。
而且，李建明口中那个上一世的秘密，一定与案件、与他的死亡息息相关，他必须知道。
“我答应你，让他们出去，我单独留下来。”林砚开口说道。
“林砚！不行！”张诚的声音立刻传来。
“张队长，相信我，他现在不会对我下手，他想玩游戏，我就陪他玩到底，只有让他开口，才能彻底结案。”林砚对着对讲机说道，语气坚定。
张诚在观察室里犹豫再三，最终还是无奈点头，对着审讯民警使了个眼色，两名审讯民警起身，离开了审讯室，只留下林砚和李建明两人，整个审讯室，陷入彻底的安静。
门被关上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
李建明看着林砚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严肃：“你很勇敢，和上一世一样，为了真相，不顾一切。”
“说吧，你所谓的秘密，还有你的条件。”林砚沉声说道。
“我的条件很简单，我承认所有杀人事实，交代所有作案细节，让你们顺利结案，我也绝不上诉，接受任何判决。”李建明缓缓说道，“而我要告诉你的秘密，是上一世，你追查的连环失踪案，根本不是我一个人做的，我还有同伙。”
同伙二字，让林砚浑身一震。
上一世，他一直以为，凶手只有李建明一人，所有案件都是他独自作案，从未想过，还有同伙。
“是谁？”林砚立刻追问。
“你觉得，我一个医疗器械维修员，能在十年间，连续作案，不留下任何痕迹，躲过警方无数次排查吗？我能精准掌握每个受害者的行踪，能清楚知道警方的调查方向，能提前清理所有证据，你真的以为，只是因为我有前世记忆吗？”李建明冷冷说道，“没有内应，没有同伙帮忙，我根本不可能做到。”
“这个同伙，一直在警方内部，帮我传递消息，帮我掩盖证据，帮我规避所有调查，上一世你之所以会暴露行踪，之所以会被我轻易堵在福安巷，就是因为他把你的所有行动，都告诉了我。”
警方内部的同伙。
林砚的心脏狠狠一沉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难怪上一世他的调查总是处处碰壁，总是慢凶手一步，总是在即将找到真相时，被凶手提前察觉，原来警方内部，一直有李建明的内应。
这就是那个隐藏了十年的秘密，也是上一世他惨死的真正原因。
“他是谁？”林砚死死盯着李建明，声音冰冷。
“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名字，他的身份，他参与所有案件的证据。”李建明看着林砚，眼神中带着最后一丝博弈，“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，林砚，你必须发誓，在我交代所有事情、被正式判决之前，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这个同伙的名字，包括张诚，否则，我立刻翻供，所有证据，我都能让它们变成无效证据。”
林砚看着李建明眼中的决绝，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。
李建明既然敢这么说，就一定有能力做到，他太了解警方的办案流程，太清楚证据的漏洞，一旦翻供，案件将会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，真凶同伙也会彻底隐藏，再也无法找出。
他没有选择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林砚沉声道，“现在，你可以说了。”
李建明看着他，缓缓吐出一个名字，一个让林砚无比熟悉、却又浑身冰冷的名字。
“张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