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 5 章:画展风波
暮色像融化的松脂,黏稠地裹住画廊外的香樟树。林念踩着碎光走过去——那些斑驳的影子在脚底下碎成一块块的,空气里松节油混着玫瑰的甜腻,像谁打翻了一瓶陈年香水。
苏寒站在门廊下,灰色高定西装裹得他像一柄刀鞘。
看见她那一秒,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不是光——是烛火,阴郁的、压抑的、快要烧穿瞳孔的那种亮。他快步迎上来,手指在半空中颤了颤,几乎就要抓住她的手腕了,却又缩回去。
“你来前不说一声?”声音压得低,喉咙里像卡着颗石子,“人太多。二楼留了休息室,单独的。”
林念侧身,轻巧地错开他的指尖。嘴角那抹笑撑得恰到好处,不冷也不热,像博物馆展品旁边贴的标签——礼貌,且疏离。
“我是来看画的,苏寒。”她说,“不是来参加私人招待会的。”
他的眉峰立刻拧起来,拧成一个“川”字。抬手招来两个黑衣保镖,那动作利落得像在赶苍蝇:“跟着她。今晚媒体多,别让人骚扰她。”
“骚扰?”
林念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锋上。她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:“你是怕我被骚扰,还是怕我跑出你的手掌心?”
周围几个宾客侧过头来,窃窃私语像水面上泛开的油花。苏寒的脸白了一瞬,却还杵在那儿,像根钉子钉在她面前。
林念没有吼,没有闹。她反而凑近半步,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:“这是你的画展,苏寒。艺术需要喘气。你让保镖跟着我,是要告诉全世界你的画需要人看着?”
苏寒愣住了。
她从他身侧走过去,黑色裙摆划出一道弧线,利落得像刀切豆腐。他握拳,指节发白,眼底掠过一道阴鸷的光——但那光闪了一下就灭了,他没追上去。
画廊里头灯光暖黄,打在白色展墙上,一幅幅画像沉默的窗户,开着,却看不见里面。
林念停在《深渊》面前。
那幅画上的色块拧成旋涡,扭曲得不像话,像要把人吸进去。她认得这个——苏寒的挣扎期,那段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三个月不肯见人的日子。画的右下角有一块暗红色的疤,她知道那不是颜料,是他割破手指后抹上去的血。
“林小姐对这幅画有独到的见解?”
一个中年男人凑过来,金丝眼镜在灯光下闪了闪,手里晃着红酒杯,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暗红的泪痕。
林念正要开口——
“她不需要发表见解。”
苏寒的声音从背后插进来,冷冷的,像一盆冷水浇在炭火上:“她只需要感受。”
那男人识趣地退开。苏寒已经走到她身侧,手里端了杯白葡萄酒,递过来:“喝点东西。今晚风大,你穿得太薄。”
林念接过酒杯,放在旁边的边几上,没喝。
“你总是在意我冷不冷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点疲惫,“可你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让你在意。”
苏寒的眼神暗下去,暗成一潭死水。
他刚要说什么——
人群里突然炸开一声尖叫。
林婉从侧门冲进来,香槟色礼服在灯光下闪得像一片碎玻璃,高跟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,噼里啪啦,像有人在放鞭炮。她直直地朝《深渊》扑过去,脸上挂着泪,妆已经花了一块,睫毛膏糊在下眼睑上,像个劣质的小丑。
“林念!”
那声音尖得刺耳,带着哭腔,像指甲刮黑板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——”
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。
林婉已经摔倒在地,像断了线的木偶,手臂一挥,把《深渊》旁边展台上的小型雕塑扫落在地。
瓷器碎裂的声音很脆。很残忍。
碎片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,每一片都像一把刀。
“你推我!”
林婉捂着手肘,眼泪哗哗地往下掉,像坏了的水龙头:“你嫉妒我在陆家的地位,你就故意在这么多人面前羞辱我——”
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林念身上。
有人倒吸冷气。
有人低声议论。
保安朝这边走来,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苏寒的脸铁青,他挡在林念面前,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:“调监控。”
“不用急。”
林念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池死水,没有波纹,没有涟漪。她轻轻拨开苏寒的手臂,走到林婉面前蹲下来,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——那笑温柔得有些瘆人。
“姐姐,”她说,“你摔得这么重,要不要先起来看看伤?”
林婉的眼泪顿了一下,像卡壳的唱片。
她咬着唇,声音更尖了:“你别假惺惺的!刚才明明是你故意伸脚绊我!”
林念站起来,转向旁边的工作人员,语气温和,却不容反驳:“请把入口处那个高清监控的录像调到大屏幕上。”
“让大家都看清楚。”
工作人员看向苏寒。
苏寒点头。
片刻后,墙上的巨幅投影亮起来。
画面里,林念始终站在距离展台三步之外的地方。林婉自己快步冲进来——右脚故意勾了一下左脚脚踝,整个人顺势前倾,手臂精准地扫落了雕塑。
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清晰。
那么刻意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林婉的脸从苍白变成惨白,又从惨白变成灰白。她猛地站起来,指着监控画面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:“这是假的!提前剪辑的!”
“那我们可以看原始数据。”
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角落传过来。
顾北辰倚在监控室门框边,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色U盘,嘴角挂着玩味的笑,像一只刚偷了鱼的猫:“我刚好录了一份备份,时间戳清晰可见。”
林婉回头看见他,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的嘴唇颤抖着,张了张,又闭上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苏寒的脸色阴沉得可怕。他走到林婉面前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林小姐,这里不欢迎你。请离开。”
“你凭什么赶我走?”林婉的声音带上了歇斯底里,像绷到极限的琴弦,“你算什么东西——”
“保安。”
苏寒不再看她,转身走向林念:“送客。”
两个保安架着林婉往外拖。
她的高跟鞋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像有人在哭。
怨毒的目光掠过林念——
却突然停住了。
林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落地窗外,陆景琛的身影一闪而过。他只是路过,脚步没有停,连头都没有回。
但林婉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。
那笑容让林念的背脊发凉。
人群渐渐散去,议论声却像潮水般涌向每个角落,钻进门缝,钻进耳朵,钻进心里。
苏寒清理完现场,追上正往露台走的林念。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脆弱,像一根快要断的弦:“今晚的事……对不起。”
林念头也没回: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你只是看清了一些人。”
“那至少让我请你喝杯茶,就当压惊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,带着乞求的意味,“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茶室,很安静。我们——”
“苏寒。”
林念终于转过身来。
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勾勒出冷淡而清晰的轮廓。那轮廓像刀刻出来的,没有一丝柔软。
“谢谢你今晚的维护。”她说,“但我需要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她说完就走下台阶。
夜风吹起她的发梢,带着露水的清冷气息。
苏寒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。车门打开时,车内灯光照亮她的侧脸,平静得没有一丝留恋。
车门关上的瞬间,林念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消失了。
消失得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她拿出手机,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下一行字,发给顾北辰:“U盘里的原始数据有没有备份?”
三秒后,回复到来:“我做事,你放心。”
她收起手机,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车轮碾过落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窃窃私语。城市的灯火在车窗上流动成模糊的光带,红的、黄的、白的,在她紧闭的眼皮上闪烁。
司机的广播里正在播放午夜新闻。
“陆氏集团股价微涨零点三个百分点——”
那声音像一粒石子,投入她心底的湖面。
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陆景琛今晚出现在画廊附近。
不是巧合。
林婉那最后一眼的阴毒笑意——
分明是在说:真正的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