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3章:制皂忙
天还没亮透,林晚已经蹲在灶房里,对着那口黑漆漆的铁锅发愁。
草木灰是她昨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,筛了两遍,细得像面粉。动物油脂是前几日熬猪油剩下的一点边角料,混着些板油渣,放在粗瓷碗里凝成了白生生的一层。这两样东西搁在乡下不算稀罕,可要拿它们做出能洗衣服的皂角,村里人听了怕是要笑掉大牙。
林晚却顾不上别人笑不笑。
她脑子里那个自称“系统”的东西给了一份清洁配方,步骤写得清清楚楚,碱液浓度、油脂比例、搅拌温度,甚至还标了注意事项。她看完一遍就记住了,可真正上手,才发现纸上得来终觉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第一锅,火太大了。
草木灰泡出的碱水刚倒进锅里,油脂一化开,她就急着搅,结果锅底冒出一股焦糊味,整个灶房弥漫着刺鼻的烟。她赶紧把锅端下来,铲出来的东西黑乎乎一团,像块烧焦的饼,捏都捏不起来。
第二锅,她小心多了。
这次她先把火压得小小的,等碱水和油脂完全融合了才慢慢搅。可搅到一半,锅里突然起了分离,上面浮着一层油,下面沉着一层灰褐色的水,怎么也混不到一块。她又急又气,手忙脚乱地加了一瓢热水,结果彻底成了一锅稀汤。
林晚抹了把额头的汗,看着那锅废料,胸口闷得发慌。
她不是没想过放弃。可一想到隔壁屋里母亲那压着嗓子的咳嗽声,她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。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,家里穷得叮当响,父亲早逝,母亲病了大半年,药钱全靠借,如今欠着村里好几户人家的债。林晚穿过来不过三天,光是应付上门讨债的邻居就让她心力交瘁。
不能放弃。
她深吸一口气,重新蹲下来,盯着那口锅,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系统给的配方。第一锅是火候问题,第二锅是比例问题。草木灰泡出的碱液浓度她没测过,全凭感觉加,油脂也是估摸着放的。如果……如果先拿少量碱水试比例呢?
她重新烧了小半锅水,抓了一把草木灰泡进去,等它沉淀之后,取了上面澄清的碱水,用小碗一碗一碗地量着倒进铁锅。油脂也切成小块,过秤似的数着块数往里放。火苗舔着锅底,她用木勺慢慢搅动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变化。
这一次,锅里的液体慢慢变得黏稠,颜色也从浑浊的灰褐色变成了浅浅的米黄。她不敢停手,继续搅着,直到整锅东西变得像麦芽糖一样浓稠,才熄了火,小心翼翼地倒进一个干净的粗陶盆里,等着它冷却凝固。
等了一个时辰。
盆里的东西已经凝成了淡黄色的固体,表面有些粗糙,色泽也暗沉,不像镇上铺子里卖的皂角那样白净光洁。林晚用手指戳了戳,硬邦邦的,心里有些忐忑。她掰下一小块,拿了母亲换下的一件脏衣裳,搓了点水试了试。
泡沫居然不少。
搓过的地方,污渍肉眼可见地淡了。她又搓了几下,那块本来灰扑扑的布面竟然露出了原本的青色。
林晚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。
她赶紧把剩下的皂角也倒出来,切成巴掌大的方块,用干净的粗布一块块包好。一共六块,虽然卖相不好看,可去污力摆在那里,她不信没人要。
正收拾着,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。
林晚放下手里的东西,快步走进屋。母亲王氏侧躺在炕上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枕边放着一块染了血丝的帕子。见女儿进来,她勉强笑了笑,声音沙哑:“又忙了一早上?”
“不忙。”林晚倒了碗温水,扶着母亲慢慢喂了几口,又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。
王氏咳了一阵,喘着气说:“隔壁你大强叔上午又来了,说那五百钱的债,再不还就要拿咱家那几分田抵。”
林晚手一顿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五百钱。那是原主父亲病重时,林大强主动借给她们应急的,说好了不急,等宽裕了再还。如今父亲刚过世不到半年,母亲的病还没好利索,他就翻脸催债,还盯上了她们家那几亩薄田。
“娘别担心,我明天就去村口摆摊,卖皂角换钱。”林晚语气平静,心里却清楚得很,六块皂角就算全卖了,也凑不够五百钱。可这话不能跟母亲说,说了只能让她更愁。
王氏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,闭上眼睛睡了。
林晚守了一会儿,见母亲呼吸平稳了些,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。天色已经暗了,灶房里还剩些冷粥,她胡乱喝了两口,洗了碗,回到自己那间低矮的偏房。
夜深了,村子里安静下来,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林晚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盘算着明天怎么摆摊、怎么定价、怎么跟人介绍这皂角的用处。
就在这时,隔壁传来一阵说话声。
她住的这间偏房紧挨着林大强家的院子,两家只隔了一道矮土墙,夜里安静的时候,那边说话的声音能听得清清楚楚。林晚屏住呼吸,侧耳细听。
“爹,你明天再去催催,我就不信她一个丫头片子能拖到什么时候。”是林大强大儿子林狗剩的声音,粗声粗气的,带着不耐烦。
“急什么,让她再拖几天,拖到月底,连本带利要她三亩地。”林大强嘿嘿笑了两声,声音里满是算计,“那王氏眼看着就不行了,到时候人一死,那丫头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,还不乖乖把地契交出来?”
“那丫头长得倒是不错,回头爹你把她卖到镇上王财主家当丫鬟,还能再赚一笔。”
“你懂个屁,卖了哪有留在手里划算。她家那几亩地靠河,肥得很,种什么都出粮。等把地弄到手,再把她嫁出去,收一笔彩礼,两头不吃亏。”
林晚躺在黑暗中,眼睛盯着屋顶那根横梁,手指攥紧了被角。
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喘不上气。是愤怒,也是屈辱。原主记忆里那些零碎的画面浮上来,林大强当初登门借钱时那副笑眯眯的模样,母亲千恩万谢地接过那串铜钱的样子,还有父亲躺在病床上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却还在念叨着要还债。
原来从一开始,这就是个套。
五百钱,买的是她们家的地,是母亲最后的指望,是她这个“丫头片子”的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,翻身坐起来,看向窗外那堵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土墙。
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,林大强在叮嘱儿子明天去镇上打听药铺的价钱,回头好拿这个来逼她卖地。林晚听着听着,唇边浮起一丝冷笑。
她不是原主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。
系统还在,配方还在,她有一双手,有脑子,有现代化学知识。她不需要别人来替她做主,也不需要求谁高抬贵手。欠的钱她可以还,地她不会卖,母亲她一定会救,至于林大强一家想要的东西,她一个子儿都不会让他们得逞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,可那话里的决心,重得像一块石头,砸在她心口,砸得她眼底发红。
夺回来。
欠她的,她母亲欠的,她父亲拿命都没还清的,她通通都要夺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