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4章:初摆摊
七月的天,亮得早。
林晚推开院门的时候,东边的山头才刚泛起一层浅淡的橘色。露水还挂在草叶上,村道两旁的田埂湿漉漉的,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她背上竹篓,篓子里装着昨夜赶制的皂角块,还有早起去后山掐的野菜。皂角是她在溪边捡的,洗干净后捣碎,掺了草木灰和几味草药,压成巴掌大的方块,晾了一夜已经硬实。野菜是马齿苋和灰灰菜,水灵灵的,根上还带着泥。
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有两块青石板,平日里是村里人歇脚聊天的地方。林晚把一块粗麻布铺在石板上,将皂角和野菜一样一样摆放整齐,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写了字的木牌,靠在竹篓边上。
木牌上写着:皂角去污,两文一块。野菜新鲜,一文一把。
她蹲在摊子前,把皂角块重新码了码,让边角对齐。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口子,是昨天劈柴时划的,已经不流血了,但沾了皂角汁液还是有些刺痛。
太阳渐渐升高,村里的门陆续有人推开。几个妇人端着木盆出来洗衣服,看见老槐树下多了个摊子,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那是谁家的?”
“好像是村尾林老三家的大丫头。”
“她阿娘不是病着么,怎么还有闲心摆摊?”
“谁知道呢,那皂角村头溪边多得是,谁稀罕买?”
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飘进林晚耳朵里。她没抬头,继续整理野菜,把黄叶摘掉,根须对齐,捆成小把。
陆续有人经过,看一眼,又走开了。有人蹲下来翻翻野菜,问了一句“这灰灰菜哪掐的”,听完林晚说“后山溪涧边”,便放下走了,没有要买的意思。
林晚也不急。她靠着树干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帕子,慢慢叠着。来这里十几天了,她已经摸清了村里人的性子,凡事都要亲眼看见才肯信,光说没用。
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,村口的井边热闹起来。几个妇人打了水,蹲在井台边搓衣服。其中有个叫张翠花的,性子急,搓了半天衣领上的油渍还是没洗干净,气得把衣服往水里一摔。
“这破衣裳,油点子怎么都洗不掉!”
林晚站起身,从摊子上拿了一块皂角,走过去。
“张婶,用这个试试。”
张翠花抬头看她,眼神里带着打量。林晚也不多说,蹲下来,把那块皂角在脏衣服的领口上擦了擦,又沾了点水,双手搓了几下。白色的泡沫慢慢渗出来,细密绵厚,和草木灰水不一样,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。
搓了十几下,她把衣领浸到水里漂了漂。
油渍不见了。
张翠花凑近看了看,摸了摸那块布料,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。“哎,还真干净了!”
旁边几个妇人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议论。有人拿起林晚手里的皂角块翻来覆去地看,还有人伸手去摸那泡沫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这是怎么做的?比皂荚水好使多了。”
“闻着还挺清爽的,不像草木灰那股呛味儿。”
林晚把皂角块递过去,让她们自己试。张翠花最先动了心,从怀里摸出两文钱,买了一块。她当场又试了试,搓了另一只袖口的污渍,果然也干净了。
“再给我来一块,给我娘家嫂子带一块。”
有了第一个,后面的人便不再犹豫。野菜也顺带卖出去几把,有人挑挑拣拣,林晚也不恼,称好分量,多给一把也不心疼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竹篓已经空了。皂角卖了十二块,野菜卖了八把,林晚把铜钱一枚一枚数清楚,用帕子包好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。加上之前攒的,给阿娘抓一副药的钱是够了,还能再买半斤米。
她弯腰收拾麻布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慢,却带着一股子打量人的意味。
“晚丫头,摆摊呢?”
林晚手上动作顿了一下,抬起头,看见林大强叼着根草茎,站在三步远的地方。他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褐,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手臂上被晒得黑红的皮肤。那双眼睛正盯着她手里的布包,目光在她胸口的位置停了停,又移开了。
林晚心里一紧,脸上却挤出笑容。“大强叔,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,看你忙活一天了,来问问生意咋样。”林大强走近两步,伸头往竹篓里看了一眼,“哟,都卖完了?这买卖不错啊。”
“哪有什么买卖,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。”林晚把麻布叠好放进竹篓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皂角是溪边捡的,野菜是后山掐的,统共没卖几个钱,还不够给阿娘抓药的。”
“抓药?”林大强的眉毛挑了一下,“你阿娘又病了?不是前两天才抓过药么?”
林晚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。“老毛病了,换季就犯,大夫说还得再吃几副。”
她说着,从怀里掏出那包铜钱,当着林大强的面打开,露出里面几枚发黑的铜板和几文碎钱。数了数,又把帕子包好,塞回去。
林大强的目光在那几枚铜钱上扫了一圈,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。“行吧,那你早点回去,天快黑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说了句:“你一个姑娘家,别在外面待到太晚,村里人多眼杂,别让人说闲话。”
林晚应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收拾。她听见林大强的脚步声走远了,才慢慢直起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她攥紧了竹篓的带子,指尖陷进粗麻绳里。
那几枚铜钱是她特意从别的钱里挑出来的,最旧最破的几枚。卖皂角和野菜收到的钱里,有好几枚成色好的,她没敢露出来。
林大强这个人,她上辈子就看得透透的。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关心谁,只要他主动凑过来,就一定是在打什么算盘。
今天这一关是过了,但能过多久,她心里没底。
林晚背起竹篓,往村尾的方向走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土路上,一截一截地碎在坑洼里。
她走得很稳,脚下的步子没有犹豫。
药铺在东街,明天一早去抓药,赶在阿娘醒来之前把药煎上。剩下的钱买半斤米,再买一小块盐,腌两把野菜,能吃几天。
至于林大强,只要他还没摸清她手头到底有多少钱,就不敢轻易动手。
她需要时间,多一点时间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