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秘境
太虚宗收徒大典，三年一度。
山门前万人云集，黑压压的人头从白玉台阶一路铺到山脚的云雾里。有世家子弟锦衣华服、仆从簇拥，也有散修孤身前来、行囊简陋。但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——野心。
江寻站在人群最边缘的角落里。
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，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，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。唯一的配饰是手腕上一根褪成浅粉色的红线，细得几乎看不见。
已经有人在打量她了。
不是善意的那种。
“又是凡人？”不远处一个锦衣少年瞥了她一眼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她听见，“今年怎么什么人都来碰运气。”
旁边的人接话：“看她那身衣裳，连件法器都没有，怕不是连第一轮都撑不过去。”
江寻垂着眼，面无表情。她并不在乎这些闲言碎语。
“诸位——”
一道声音从天际落下，像钟鸣，像雷震，压过了万人的喧嚣。所有人同时抬头。
半空中，一位白发老者凌空而立，长袍无风自动。他身后站着十余位太虚宗长老，仙气浩荡，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。
江寻的目光越过所有人，在寻找着什么，但没有，始终没有出现那个令她魂牵梦绕的身影。
她在人群里找了十一年的那张脸。
现在，不在。
江寻垂下眼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线。没关系。她会找到的。
白发老者是太虚宗掌教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传入万人耳中：
“收徒大典共三轮。第一轮，登天梯。第二轮，秘境试炼。第三轮，问道心。”
他抬手一挥，山巅云开雾散，露出一道望不见顶的白玉长梯。
“登天梯，始于足下。”
所有人动了起来。
登天梯比江寻想象的更难。
不是体力的难——是意志的难。每上一级台阶，便有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无数只手拽着她的脚踝往下拖。耳边有声音在说话，说她不行，说她痴心妄想，说她这辈子都不配站在仙门前。
她认识那些声音。
那些声音她听了十一年。
“你一个凡人，没有灵根，凭什么修仙？”
“别做梦了，仙门不会要你的。”
“你就该在凡间嫁人生子，过完你普通的一辈子。”
江寻把那些声音关在耳朵外面。
她的脑子里只装着一件事。
三个时辰后，她成为第十七名登顶的人。
第二轮很快开始。
太虚宗弟子在广场上点燃十二座传送阵，每座阵法通向秘境的不同区域。规则很简单：进入秘境，活过七天。仙兽、险地、对手——都是考验。最后有资格活着走出来的，才有机会进入第三轮。
但有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规则：组队比单人存活率高得多。
一时间，广场上乱成一锅粥。
“张师兄，我们一起吧！”
“李师妹，你跟我这队，我保护你。”
“三个人够了，不能再多了。”
江寻站在传送阵旁边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她知道自己不善言辞，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，但她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。
有人走过来，看了她一眼，绕开了。
又有人走过来，犹豫了一下，走了。
第三个人直接指着她对同伴说：“别跟她，她太冷了，不好说话，说不定会背叛我们。”
江寻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个不会被选中的物件。
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，一队一队地踏入传送阵。
她身边越来越空。
最后只剩下两个人。
另一个是一个男孩。瘦小，干瘪，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。他穿着一件明显大几号的道袍，怀里抱着一把比他胳膊还长的剑，整个人缩在角落里，眼睛往下看，不敢抬头。
江寻看他，他也看江寻。
对视了一瞬，两人各自移开目光。
又过了一炷香，再没有人来。传送阵前只剩他们俩。
一个少年从太虚宗弟子的队列中走过来，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：“就你们俩？组队吧，不然进去活不过第一天。”
江寻没说话。
那个男孩也没说话。
少年叹了口气，不耐烦地挥挥手：“行了，进去吧。”
传送阵亮起白光。
江寻踏入阵中，那个男孩也跟了上来。两人并肩站着，没有一句交流。白光吞没一切之前，江寻听见那个男孩很小声地说了一句：“我叫阿檀。”
她没来得及回答。
脚下一空，天旋地转。
她落在一片密林之中。
空气是湿的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秘境没有太阳，光线是暗金色的，不知从哪里来。远处有兽吼，低沉而悠长，像是警告。
江寻第一时间没有动。她站在原地，闭眼感受——然后愣住了。
灵力。
浓郁的、几乎化不开的灵力从四面八方涌入她的身体，顺着经脉流向丹田。像干旱了三年的土地终于等到了雨水，每一寸经脉都在欢呼，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。
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天地。
凡间的灵气稀薄到几乎不存在，她花了整整十一年才勉强引气入体，用的全是笨办法——打坐、吐纳、日复一日地熬。可现在，就在她站着的这个地方，灵力像水一样灌进她的身体。
不需要刻意吸收，不需要运功调息。
它自己来了。
江寻睁开眼，眼眶微红，但表情依旧冷淡。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——那块玉是她最后一笔盘缠买的，花了她的全部积蓄，卖玉的人说这是“护身用的”。她不知道是真是假，但这块玉陪了她三年，够本了。
她攥紧玉佩，在心里说：我会通过的。
不是为了修仙，不是为了长生。
是为了找一个人。
“那个……”身后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。
江寻转身。
阿檀举着他那把过长的剑，小心翼翼地站在三步外，像一只随时会跑掉的兔子。他的脸很瘦，颧骨高耸，眼睛却大得过分，里面全是紧张。
“我们……要不要一起走？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，好像不是在提建议，而是在求饶。
江寻看了他两秒，点了下头。
一个字都没有。
阿檀紧张地咽了口唾沫，跟在她身后，像一条小尾巴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密林深处。
秘境试炼，七天倒计时。
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