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：沈渡
江寻跑进空地的时候，那道红色已经快看不见了。
她站在空地上，仰头，喊了第三声。声音劈了，带着砂砾感。她自己都觉得难听。
但那个人听见了。
红色停住了。在半空中悬浮了一息，然后落下来。靴子踩在草地上，没什么声音。红衣人转过身，低头看着江寻。
秘境里的暗金色光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。眉眼不算多惊艳，但有一种锋利的好看。像是刀刃上淬了一层霜。
“有事？”她说。
语气不冷不热。
江寻张了张嘴。她不是会说话的人。十一年没学会跟人好好说话，现在更不会。面前站着她找了十一年的人，她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沉默了三秒。
红衣人的目光从江寻脸上移开，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密林，又看了看远处。她还有事，不打算浪费时间。
江寻在她转身前开口了。
“你有没有救过一个小女孩？”
红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七岁。”江寻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洪水里。树上。你把她抱下来的。”
红衣人看着她，没有立刻回答。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像在想。
“你想问什么？”她说。
“你是不是救过那样一个人？”
红衣人偏了偏头。动作很随意，像在考虑要不要认真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我杀魔物的时候会经过很多地方。”她慢慢说，语速不快，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，“洪水里、火海里、妖兽堆里，顺手救过的人太多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记不清。”
红衣人继续说：“而且我修的是杀戮道。杀为主，救是附带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有没有救过你说的那个小女孩，我不确定。可能救过，可能没有。”
江寻垂下了眼。
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。她预料到了，来之前就预料到了。十一年前的人，人家凭什么记得？她对自己说过很多遍“她不记得了很正常”。但真正听到的时候，还是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。。
她找了十一年的人，不记得她了。
不是装的，是真的不知道她是谁。她的眼神暗下去，像灯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，只剩一点将灭未灭的红。
红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不是因为认出来了。是因为这道暗下去的目光，让她觉得有点眼熟。但也只是眼熟而已，像你在路上看见一个人，觉得在哪见过，想了一下没想起来，就算了。她每天都会看到很多张脸，她不可能每一个都记住。
她的视线往下落，落在江寻的袖口上。
袖口翻起的边缘，露出一截红线。褪成浅粉色的红线，细得快要断了，线头起了毛边，看得出被反复摩挲过很多年。
红衣人顿了一下。
她认出来了。不是认出江寻，是认出那条线。那是她的东西。很久以前，她还在凡间历练的时候，会给救下的人留一条线。说是报命之物，其实就是随手一系，线是最普通的那种，不值钱，她甚至不记得为什么会带那些线出门。后来不系了，线也用完了。
这个女孩说的是真的。但那又怎样？
红衣人把目光移开。凡人的感激对她来说没有任何用处。一个凡人小女孩找了十一年找到她面前，很感人，但跟她没关系。她还要去查魔气的根源，没时间在这里叙旧。
她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江寻又开口了。这次声音稳了一些，不像刚才那样发紧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红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。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觉得有点意思。
“你追我这么远，不知道我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追什么？”
江寻被这句话噎住了。她当然知道自己追什么。她追了十一年，从七岁追到十八岁，从凡间追到仙门，从洪水追到秘境。但她说不出来。那些话太大了，太重了，她的嘴装不下。
红衣人笑了一下。不是温柔的笑，是那种带着一点痞气的、居高临下的、觉得这个小姑娘有点好玩的笑。
“沈渡。”她说，“太虚宗，清衡真人门下。”
她上下打量了江寻一眼，目光从她的布衣扫到木簪，从木簪扫到手腕上的红线，又从红线扫回她的脸。
“你呢？叫什么？”
“江寻。”
“江寻。”沈渡念了一遍，像是在尝这个名字的味道，舌尖抵着上颚，发出两个短促的音节。她念完，又看了江寻一眼。
“你问这么多，该不会是因为我救过你，你就迷恋上我了吧？”
语气是调侃的，轻佻的，带着一种“我在开玩笑但如果你当真了那也挺有意思”的随意。
江寻的脸红了。
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尖。她试图板住脸，但没板住。她本来就白，一红就特别明显，像一张白纸上被人泼了红墨。她站在那里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手指攥着袖口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沈渡看着她的反应，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还真是啊。”
江寻没说话。她不知道怎么反驳，因为好像也没说错。但她觉得不对，不是“迷恋”，她说不清是什么，反正不是沈渡嘴里那个轻飘飘的词。
沈渡没有再说什么。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，像刚才的调侃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，过去了就过去了。
“我还有事。”她说，“秘境试炼还没结束吧？活着出去再说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，身形拔地而起。红衣在空中展开，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，没有任何犹豫，笔直地朝太虚宗的方向飞去。
江寻仰着头，看着那道红色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。
还是那道背影。还是那个颜色。还是这样走的。
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。那年在洪水里，她也是这样飞的。江寻站在泥地里，浑身湿透，手里攥着一截从她衣襟上扯下来的红线，看着她飞走。这一次她手里没有红线了，红线在手腕上。但她还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同一个人飞走。
阿檀从她身后探出头，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他小声问。
江寻没有回答。
她的视线还黏在那道红色消失的方向。天边什么都没有了，灰蒙蒙的秘境天际线和来时一样，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。
沈渡。
她叫沈渡。
江寻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，像含住两粒滚烫的沙子。她怕自己忘了，又怕自己记得太清楚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“去哪？”阿檀问。
“活着出去。”她转身，朝密林深处走去。她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沈渡消失的方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