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一章:周建国的记忆(二)
那天晚上起了风。
周建国坐在红旗饭店的楼下,老葛给他泡了一缸子茶。搪瓷缸子磕掉瓷的地方又扩大了一圈,铁锈色的底露得更多了。茶叶是碎末子,泡开了沉在缸底,喝一口,苦味从舌根往上返。
老葛坐在灶台边,手里纳着鞋底。针锥子扎进布层里,嗤一声,麻线跟着穿过去,她手腕一翻一拉,线就紧了。一下一下的,不快,但不停。
门被推开。赵长河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那个公文包。包带上的铁丝彻底松了,他没用铁丝再缠,就那么拎着。包底蹭了泥,干了的泥巴裂成一块一块的。
“周师傅。”他说,“出去走走。”
周建国站起来。老葛手里的针锥子停了一瞬,然后又扎下去了。嗤。麻线穿过布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响着,像是什么东西被一针一针缝进了布里。
他们沿着国道走。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,两盏灯之间的路面是黑的。风从山坳里灌过来,把路边的拉拉秧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。赵长河走在靠车流的那一侧,手插在裤兜里。走了很长一段,他开口了。
“今天下午老秦头来过。”
周建国没说话。
“他把六九年七月十六号的事说了。洗血。皮鞋。我爸让他烂在肚子里。”
一辆卡车从对面开过来,大灯扫过他们的脸。光过去之后,赵长河的脸重新沉进暗处。
“他说我爸讲了一句话——上面有人让停的。”
他停下来。周建国也停下来。他们站在两盏路灯之间的黑暗里。风把他们脚下的尘土吹起来,打在裤腿上。
“周师傅。”赵长河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,“你师父那天在车上,有没有提过什么人?”
周建国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。右边的口袋盖翘着,里面是那张红旗饭店的信纸。纸边硌着他的指腹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一个字都没提?”
周建国想了想。十四年了。驾驶室里的烟味,师父手上破了皮,帆布下面那个睁着眼睛的人。他想了很久。
“他说了一句话。在苏明远下车之前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害我。”
风把他们之间的尘土卷起来,又落下去。
“苏明远说什么?”
“我们都上了同一条船。”
赵长河从口袋里摸出烟。大前门,不带过滤嘴的。他划火柴,风把火苗吹灭了。又划一根,又灭了。第三根他转过身,背对着风,双手拢着火柴。火苗在掌心之间亮起来,照亮了他的脸。一瞬。然后暗了。
他吸了一口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“同一条船。”他说,“船上有谁?”
周建国没有回答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走到国道的岔路口。往左是去县城的方向,往右是那条老路。老路的路口被一道铁丝网拦着,铁丝网上挂着一块牌子,牌子上写着“道路封闭”。月光照在牌子上,“封”字的最后一笔被锈水淌过,拖出去一条红褐色的印子。
周建国看着那道铁丝网。十四年前,师父把车停在这条路上。苏明远从副驾上下去,师父跟着下去。他趴在铺位上,额头抵着驾驶座的后背。他听见苏明远说“你让我走”,听见师父说“你走不了”。然后声音就没了。
“你后来问过你师父吗?”赵长河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周建国看着铁丝网后面那条路。蒿草从铁丝网的网眼里长出来,风一吹,草穗子摇来摇去。
“他死了。”他说。
“他死之前呢?那三个月,你没问过?”
周建国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信纸。纸被他攥得发皱,折痕处快要破了。
“问过一次。”他说。
那天是师父出车祸前一个星期。他们在县城的运输公司食堂吃饭,师父喝了大半瓶散装白酒,脸红到脖子根。他忽然说,建国,你是不是一直想问。周建国端着碗,筷子停在半空中。师父把酒瓶里最后一点倒进搪瓷缸子里,酒沿着缸子边沿溢出来。他说,你问吧。周建国问,那个人呢。师父端着缸子,手悬在半空中。悬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缸子里的酒一口干了,站起来,说,走了。他走出食堂的门,门在他身后晃了几下,停住了。周建国坐在那里,碗里的饭凉了。他没有再问过。
赵长河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了。
“他说的‘走了’,是什么意思?”
周建国低下头。月光照着他的手。手背上有机油的印子,也有新沾的泥土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赵长河转过身,往回走。周建国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从身后拖到身前,又从身前拖到身后。
走到红旗饭店门口的时候,赵长河停下来。
“明天我要去县里。”他说,“调六九年七月的电话记录。”
他拎着公文包的那只手垂在身侧。包带散了,铁丝头翘着,在月光下亮了一下。
“你爸如果还活着,”周建国说,“你会问他什么?”
赵长河站在那里。饭店窗户里透出十五瓦灯泡的黄光,照着他的侧面。他的嘴动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“我会问他,”他说,“信为什么藏了十四年。”
他转过身,沿着国道走了。步子不快,公文包在腿边晃着。路灯把他的影子一盏一盏地接过去,又一盏一盏地放开。
周建国推门进去。老葛还在纳鞋底,针锥子扎进布里,麻线穿过去,拉紧。她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,缸子里的茶凉了,茶叶末子沉在底上。
“他走了?”她说。
“走了。”
她把针锥子别在鞋底上,站起来。走到灶台边,往炉子里添了一块蜂窝煤。煤块落下去,火星子溅起来,亮了一下就灭了。
“那块煤,”她说,“今天第三块了。”
她把炉圈盖好。炉火从圈缝里透出来,一明一灭的。
周建国上了楼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信纸,铺在膝盖上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纸上。他写:
“1983年10月20日,夜。”
笔尖在纸上停着。楼下的针锥子又响起来了,嗤,嗤,一下一下的。
他继续写:
“赵长河问我,师父有没有提过什么人。我想了十四年。那天在车上,师父和苏明远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”
他停住笔。窗外的风把窗帘鼓起来。月光一明一暗。
“你害我。我们都上了同一条船。”
他把笔搁下。
楼下,老葛的针锥子还在响。嗤。麻线穿过布层,拉紧。嗤。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针一针地缝进去,缝进去,直到再也拆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