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三章:老葛的坦白
那天傍晚,老葛把饭店的门关了。
不到七点,天还亮着。国道上的车流稀稀拉拉的,晚霞从山脊后面透出来,把路面染成一种铁锈的颜色。老葛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,门板是老式的,每块上面用粉笔写着编号,从一到八。她上到第六块的时候,周建国从楼上下来。
“今天不开了?”他问。
“不开了。”她把第七块门板举起来,卡进槽里。“你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她没说要干什么。周建国也没问。他跟着她走出饭店,沿着国道往南走。老葛走在前面,步子很重,解放鞋踩在路肩上,踩碎干了的泥块,咯吱咯吱的。她的蓝布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显出肩膀的轮廓——宽,但薄,像一副挂衣服的架子。
走了大约一里路,她拐进一条岔道。土路,车辙很深,里面还积着前两天那场雨的雨水。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膜,映着晚霞,五颜六色的。路两边是杨树,叶子快落完了,剩下的几片在风里哗哗响,像有人在上头抖塑料布。
路的尽头是一片坡地。坡上长满了枯草,草丛里立着几块石头,大大小小的,不成行也不成列。
老葛在其中一块石头前面停下来。
石头不大,青灰色的,表面长了一层灰白的苔藓。苔藓干了,边缘卷起来,露出下面粗粝的石面。石头上没有刻字。只有一道浅浅的凿痕,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,像一条路。
“他叫苏明远。”老葛说,“我把他埋在这儿。”
风从坡地上吹过来。枯草伏下去,又立起来。远处国道上,一辆卡车的尾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,越来越远。
“赵长河他们挖出来的是骨头。”她说,“我埋的是东西。”
周建国看着那块石头。凿痕在苔藓下面若隐若现。
“他走的那天早上,在我这儿吃的早饭。”老葛蹲下来,把石头旁边的一株枯蒿子拔掉。蒿子的根抓得很紧,她拔了两下才拔出来,带出一小撮泥土。“小米粥,杂面馒头。他不要咸菜,说太咸。他血压高,年纪轻轻就高。医生说少吃盐。他听话,说少吃就少吃。”
她把蒿子扔到一边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他吃完把碗搁在灶台上。走到门口,又回来。他说,秀兰,等我回来。我说,你说了多少回了。他说,这回是真的。他把手表摘下来给我,说押在这儿。”
她蹲在那里,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那表我戴了十四年。没走过。”
天暗得很快。山脊线把最后一抹霞光吞下去了,坡地上只剩下灰蒙蒙的暮色。杨树的叶子还在响。
“六九年七月十五号,”老葛说,“天没亮他起来的。我给他煮了两个鸡蛋。他说包满了,装不下。我说,装不下也得装。他把鸡蛋塞进皮包侧兜里。拉链拉不上了,就那么敞着。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,回头看我。我说,你看啥。他说,看看你。”
她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。
“他戴眼镜。镜片上全是雾。我说你把眼镜擦擦。他取下来,用衣角擦。擦完了戴上,又看了我一眼。然后走了。”
她的声音一直不高,说到最后也没有变。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搓着,搓着,像在搓什么东西,搓了又搓。
“那批木材的事,是我告诉他的。”
周建国没有说话。
“我哥在林场伐木。他欠了明远的钱。有一回喝酒,他说林场有一批木材要处理,杉木,上好的,价钱压得低。我告诉了明远。我说你不是想调回省城吗,做这一笔,攒点钱,打点关系。他没说话。”
她站起来,膝盖嘎巴响了一声。她把手插进褂子口袋里,口袋鼓着,里面装着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。她把烟掏出来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。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。火苗在风里晃了晃,灭了。她又打了三下。
“我把他推上去的。”她说,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。“他本来可以不去。是我说的。是我让他去的。”
烟从她嘴里吐出来,被风撕散了。
“他上车之前,在供销社门口站了很久。后来赵长河告诉我,他是去报案。他报了案,然后上了车。”
她把烟灰弹在地上。烟灰落在枯草上,和泥土混在一起。
“他报完案,回来找我。我问他去哪儿了,他说出去走走。他坐在那儿,就是你现在坐的位置对面。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我说你看啥。他说,秀兰,有些事做错了,得还。我说,还什么。他没说。”
老葛把烟抽完。烟头摁灭在石头上,留下一小片焦黑的印子。
“他走了以后,我再没见过他。后来听说他失踪了。后来听说他贪污。后来什么说法都有。我不信。我一个字都不信。”
她蹲下来,把石头上的烟灰擦掉。手指摸着那道凿痕。
“这块石头下面,埋着他那天早上戴的围巾。灰色的,我织的。他说七月戴围巾干啥,我说山里早上凉。他围上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围巾的一头被门把手挂了一下,脱了线。他把它摘下来,叠好,放在桌上。说,回来再织。”
她的手停在凿痕上。
“他没回来。围巾也没织。”
天完全黑了。坡地上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国道上偶尔经过的车灯。车灯扫过来的时候,老葛的脸亮一下,又暗下去。她的眼睛干干的,一滴泪都没有。
“十四年。”她说,“我每天做早饭的时候都多煮一个鸡蛋。放在灶台上,凉了,收起来。第二天再煮一个。”
她站起来。膝盖又嘎巴响了一声。
“赵长河昨天问我,信上写的什么。我说,他说他报了案,说他回不来了。赵长河说,他最后写的三个字是‘如果我回不来’。然后笔断了。或者是人断了。”
她把烟头从石头上拿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
“他笔断了的时候,我在干什么。我在饭店里等他。等到天黑。等到第二天天亮。等到第三天。等到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失踪了。等到所有人都说他是贪污犯。等到我自己都快信了。”
她转过身,往坡地下走。周建国跟在她后面。两个人的脚踩在枯草上,沙沙的。
走到土路上的时候,老葛停下来。
“那块石头,”她说,“你记住在哪儿。我死了,你帮我告诉赵长河。让他把明远的围巾挖出来,和他埋在一起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。步子很重,解放鞋踩在车辙的积水里,水了十四年,没织完。
回到饭店,老葛把第八块门板上上去。门板卡进槽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站在门口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“明天照常开门。”她说,“还有窝头。”
她上楼去了。楼梯在她脚下嘎吱嘎吱响,一步一步,很重。
周建国坐在楼下的桌边。桌上扣着纱罩,纱罩里是留给他的晚饭。一碗粥,一个窝头,一碟咸菜。咸菜切得粗,萝卜条上沾着辣椒碎。旁边多了一个煮鸡蛋。鸡蛋还温着,壳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。
花溅起来,落在裤腿上。
周建国跟在她后面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坡地上那块石头。月光照在上面,苔藓是灰白色的,凿痕是一道暗色的影子。石头下面埋着一条灰色的围巾。织
他把鸡蛋拿起来。蛋壳在手指间裂开,蛋白上印着壳里的纹路,像一张地图。
他剥开鸡蛋,吃了。
蛋黄是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