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合之众
乌合之众
作者:斯芬克斯
悬疑·推理破案完结61395 字

第十五章:周建国的记忆(三)

更新时间:2026-04-22 09:50:18 | 字数:3471 字

赵长河是傍晚来的。

周建国坐在饭店门口,老“解放”的门敞开着,他坐在驾驶座上,手搭在方向盘上。方向盘上的塑料套已经磨破了,露出里面铁制的骨架,骨架上有一层经年累月握出来的光泽,暗的,滑的。他没有发动车,就那么坐着。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,灰里掺着露水,凝成一块一块的泥斑。从玻璃看出去,国道上的车和人都变得模糊了,像隔着一层水。

赵长河的自行车停在饭店门口。他没有进来,站在车旁边,一只手扶着车把。他的公文包搁在后座上,用麻绳捆着,麻绳的一头还是甩在外面。他穿着一件民警制服,领口的扣子没扣,露出里面灰色的秋衣领子。秋衣领子洗得起了毛,边角翘着。

“周师傅。”他说。

周建国从驾驶座上下来。车门关上,铁碰铁,一声闷响。

“今天下午,刘小军的案子过堂了。”赵长河说。

周建国等着。

“他供认了。全部。打死了刘大,用板车拉到老路上,埋在路基下面。埋得不深。他说他埋的时候手在抖,挖不动,土太硬,石头多。挖到天快黑了,挖了不到两尺。他把刘大放进去,填上土,在上面踩了几脚。然后坐在路边,坐到天亮。”

赵长河从口袋里摸出烟。大前门,不带过滤嘴。他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

“他小时候看见雾从山坳里涌上来,和那天刘大说的一样。刘大说,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雾,他们把那辆车拦下来,把那个人从车上拽下去。那个人戴眼镜,穿中山装,提一个人造革皮包。刘大说,那个人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看的北边。刘大一直记得那个眼神。他说他埋刘大的时候,埋到一半,忽然想起那个眼神。然后埋不下去了。”

赵长河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放回口袋里。

“人很配合,就说我杀人了。说完了,把两只手伸出来,等着戴手铐。”

周建国看着挡风玻璃上的泥斑。泥斑干了一块,裂成一块一块的。

“判了?”

“还没。但不会轻。”

赵长河把公文包从后座上解下来。麻绳的结打得太紧,他解了两下没解开,索性不不解了,就那么拎着。

“周师傅,”他说,“我今天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
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,不高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周建国听出来了。

“你问。”

“六九年七月十五号。你师父把车停在小屋前面。苏明远从车上下去。你师父跟着下去。他们在林子里待了一个多钟头。你师父一个人回来。手上破了皮。”

赵长河停了一下。国道上,一辆卡车鸣着喇叭经过,声音由远到近,又由近到远。

“你坐在副驾上。你听见车厢里有动静。”

周建国没有说话。

“你掀开帆布,看见苏明远躺在里面。头上流着血。眼睛睁着。嘴里在说什么。”

周建国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,落在膝盖上。膝盖上的劳动布裤子磨得发白了,布纹里嵌着机油的印子,洗不掉的。

“你看见你师父从驾驶室拿出扳手,又走回去了。你没有喊。没有拦。你把帆布盖好,坐回驾驶室。”

赵长河的声音不高,一句一句的,不紧不慢。

“然后车开了。你师父在另一个地方埋了他。你坐在车上,一直坐着。”

周建国抬起头。挡风玻璃上,他的脸映在泥斑中间,模模糊糊的。他看见自己的眼睛,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和那天在蒿草丛里看见的头骨一样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他说。

赵长河把公文包放在地上。麻绳的结还打着。他蹲下来,拉开拉链,从里面拿出一张纸。纸很旧了,折痕处磨出了毛边,纸质发脆。是一份笔录,抬头印着“青山镇派出所”,底下是手写的字,钢笔写的,墨色淡了,但字迹还清楚。

“六九年七月十六号,我父亲做的笔录。不是给苏明远做的。是给另一个人做的。”

他把笔录递过来。

周建国接过来。纸在手里很轻,轻得像一片干透的树叶。他低下头,看上面的字。

被讯问人:刘德财,男,县运输公司司机。

讯问内容:1969年7月15日,你是否驾驶运输公司货车经过青山林场老路?

答:是。

问:车上是否搭载一名叫苏明远的男子?

答:是。

问:苏明远现在何处?

答:不知道。

问: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?

答:在林子里。他说要下去办事,自己走了。

问: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?

答:修车的时候扳手打滑。

问:车厢里的血迹是怎么回事?

答:拉过木材,木材上有松脂,不是血。

笔录到这里断了。下面隔了一行,是另一段字,字迹更潦草:

“询问未完成。被讯问人情绪激动,要求停止。暂停。”

最下面,是老赵的签名和日期。1969年7月16日。

周建国把笔录合上。纸在手里抖着。不是手抖,是骨头里带出来的抖。

“他没承认。”他说。

“没承认。”赵长河说,“我父亲把他放了。第二天,他把刘德财的运输单抽出来,把苏明远的报案材料压下去。收了范德彪的五百块钱。洗了车厢的血迹。藏了苏明远写给老葛的信。案子就这么结了。”

他蹲在那里,手搁在膝盖上。手指上那点蓝黑色的墨渍还在,嵌在指纹里。

“刘德财三个月后死了。车祸。我父亲把他的档案归了档,在封面上写了‘事故’两个字。”

周建国看着那张笔录。刘德财三个字,钢笔写的,“财”字最后那一撇拖出去老长,拖到纸张的边缘,被折痕切断了一截。

“他把师父叫去问过。”他说。

“问过。问了不到一个小时。然后放了。”

“为什么放?”

赵长河站起来。膝盖嘎巴响了一声。他把烟从口袋里又摸出来,叼在嘴里,划了根火柴。风把火苗吹灭了。又划一根。这次点着了。他吸了一口,烟雾从嘴里出来,被风撕散了。

“我父亲死了。问不到了。”

他把烟夹在指缝里,看着烟头的红光。

“但我猜了一件事。猜了很长时间。”

周建国等着。

“苏明远报案的笔录里,提到了一件事。他说,木材案背后还有人。不是刘大刘二。是上面的人。他报案的当天下午,电话就打到了派出所。我父亲接的。电话里是谁,说了什么,没有记录。但第二天一早,他就把刘德财叫来问话了。”

赵长河把烟灰弹在地上。

“问了一个小时,放了。然后他开始压材料。”

他看着周建国。

“周师傅,你师父那天在车上,有没有接过电话?或者在路上停过车,打过电话?”

周建国闭上眼睛。

十四年了。他以为自己忘了。但他没有。

那天在车上,师父把车停在供销社门口,让他等着。他看见师父走进供销社旁边的一间屋子,门上写着“公用电话”四个红字。师父在里面待了不到十分钟。出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和进去的时候不一样了。不是愤怒,不是害怕,是比那些东西更沉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本来还抱着什么希望的人,忽然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。

“他打过电话。”周建国睁开眼睛。“在接苏明远之前。打了不到十分钟。出来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
赵长河没有说话。他把烟抽完,烟头摁灭在鞋底上。

“电话打给谁?”

“不知道。他没说。”

赵长河把公文包从地上拎起来。麻绳的结还打着。他没有再解。他把包夹在腋下,转过身,往自行车的方向走了两步。又停下来。

“周师傅。我今天问你的这些,你可以不说。但有一天,会有人再问你。”

他推着自行车,沿着国道走了。自行车的链条嘎嘎响着,声音越来越远。暮色把他的背影吞进去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,然后轮廓也没有了。

周建国坐在驾驶座上。天黑了。国道上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黄的,白的,照进驾驶室,扫过他的脸,又移开。他坐在那里,手搁在膝盖上。膝盖上的裤子磨白了,布纹里嵌着机油的印子。

他想起那天师父从公用电话的屋子里出来。师父的手在抖,不是害怕的抖,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抖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插了很久。然后抽出来,点了一根烟。火柴划了三下才着。他抽了一口,烟雾从他嘴里出来,他眯着眼睛,看着烟雾散开。然后他把烟掐灭,说,走。

他们就去接了苏明远。

苏明远上车的时候,手里提着皮包,皮包的提手用黑胶布缠着。他坐在副驾上,皮包搁在膝盖上。车窗开着,他看着窗外。看的是北边。

周建国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放在方向盘上。方向盘上的塑料套磨破了,露出里面铁制的骨架。铁是凉的。他握着它,握了很久。

然后他松开手,从驾驶座上下来。关上车门。铁碰铁,一声闷响。

他走进饭店。老葛坐在灶台边,手里纳着鞋底。针锥子扎进布里,嗤一声,麻线穿过去,拉紧。她没有抬头。

周建国上了楼。从旅行袋里翻出那张信纸。信纸已经写满了大半张,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挤在一起。他翻到背面,在空白的地方写:

“1983年10月22日,夜。赵长河来过了。他给我看了师父的讯问笔录。六九年七月十六号。师父说,苏明远自己走了。手上的伤是修车打的。车厢里不是血,是松脂。”

他停住笔。窗外的车灯扫过来,照在信纸上,又移开。

“他父亲把他放了。然后他死了。三个月后。车祸。”

他把笔搁下。

楼下,老葛的针锥子还在响。嗤。嗤。嗤。一下一下的,不快,但不停。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针一针地缝进布里,缝进去,直到再也拆不开。

周建国躺下来。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,被车灯照着,一明一暗。像个趴着的人。那个人趴在那里,趴了十四年,一直没有站起来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黑暗中,他看见师父从公用电话的屋子里出来。手插在口袋里。脸上的表情——那种本来还抱着什么希望,忽然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的表情。然后师父说,走。

他们就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