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七章:苏明远的最后一件事
赵长河把所有的东西摆在一张桌子上。
派出所的办公室,绿罩子台灯开着,光照着桌面。他把卷宗打开,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:苏明远的报案笔录,三页,纸张发黄,边角被虫蛀过;刘德财的讯问笔录,一页半,最后一行是“询问未完成,被讯问人情绪激动,要求停止”;老赵写的材料,两页,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涂改过;范德彪的收条,巴掌大小,五百元整;老秦头的证词,一页;刘小军的供述,三页;那只皮鞋,鞋面发亮,鞋底磨偏了;黑色人造革皮包,提手上的黑胶布已经老化,裂成一段一段的;苏明远写给老葛的信,信封上的字工工整整,信纸上的字写到“如果我回不来”就断了。
还有那张运输单。1969年7月15日。司机刘德财,跟车周建国。货物名称:日用百货。“货”字下面的“贝”写成了“见”,是一个别字。
赵长河把这些东西摆好,退后一步,看着它们。台灯的光照在每一件东西上,纸张的边缘亮着,皮鞋的鞋尖亮着,皮包的提手亮着。十四年了,它们从不同的地方被找出来——档案室的最底层,父亲的遗物,老秦头的记忆,刘大的埋骨之地——现在摆在同一个桌面上,拼成一块完整的形状。
周建国站在门口。赵长河让他来的,没说什么事。他看见桌上那些东西,没有走过去。他靠在门框上,和那天靠在小屋的门框上一样。
“我把时间理了一遍。”赵长河说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从桌边传过来。“你要听吗。”
不是问句。
周建国没有说话。
赵长河把手放在第一件东西上。苏明远的报案笔录。三页纸。他翻开第一页。
“六九年七月十四号下午,苏明远到青山镇派出所报案。接待他的民警叫王德发。王德发做了笔录,三页。苏明远说,林场木材被盗,他参与销赃。木材的批次、数量、销出去的渠道、涉及的人员,全说了。”
他把笔录翻到最后一页。落款处有苏明远的签名,钢笔写的,一笔一划。“远”字最后那一捺拖出去,收笔的时候手大概顿了一下,墨迹洇开一小块。
“他报完案,从派出所出来。走到供销社门口,站了很久。老葛说快一个钟头。然后他进去,写了那封信。写完,把信寄了。然后他上了你的车。”
赵长河把手移到第二件东西上。老赵写的材料。两页。
“当天下午,电话打到派出所。我父亲接的。电话记录没有保存。但第二天一早,我父亲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刘德财叫来问话。”
他把刘德财的讯问笔录翻开。一页半。讯问内容:你是否搭载苏明远。是否知道他的下落。手上的伤。车厢里的血迹。刘德财的回答:不知道。修车打的。不是血,是松脂。
“问了一个小时。我父亲把他放了。”
赵长河的手移到范德彪的收条上。
“同一天,我父亲收了范德彪五百块钱。把木材案的调查停了。”
他的手移到老秦头的证词上。
“七月十六号早上。我父亲和老秦头在山路上发现空车。车厢里有血迹和皮鞋。我父亲让老秦头把血洗了。皮鞋他收起来,藏了十四年。”
他的手移到苏明远写给老葛的信上。
“信也藏了。和皮鞋放在一起。”
赵长河的手停在信纸上。信纸上最后一行字是“如果我回不来”,然后笔断了。或者是人断了。
“他把所有东西都收了。皮鞋,信,范德彪的钱,苏明远的报案笔录,刘德财的讯问笔录。他把它们锁进档案室里,在封面上写了‘事故’两个字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周建国。台灯的光从下面照着他的脸,颧骨下面全是阴影。
“然后苏明远就消失了。从档案上,从记录上,从所有人的记忆里。一个活人,变成了一行字——‘一九六九年七月失踪’。然后字也没了。”
周建国靠在门框上。门框是派出所的门框,不是小木屋的门框,木头还结实。但他靠上去的时候,也觉得它在往下陷。
“为什么。”他说。
赵长河从桌上拿起老赵写的那两页材料。翻到第二页,手指指着一行字。字迹潦草,涂改过,但还是能认出来:
“经查,苏明远所报案情涉及县革委会某领导亲属。已上报。上级指示:此案不再追查。”
周建国看着那行字。“某领导亲属”五个字,墨色比其他字淡,像是写的时候笔里没水了,硬划出来的。
“这个人是谁。”他说。
“我查了。”赵长河把材料放下。“六九年,县革委会分管林业的叫马德胜。他小舅子叫刘德财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。窗外国道上的卡车声远远地传过来,经过派出所门口的时候,地板微微震动。皮鞋的鞋带在桌面上跟着抖了一下,很轻。
“刘德财不是凶手。”赵长河说,“他是被推到前面的人。苏明远报的案,触及的不是刘大刘二,是马德胜。马德胜让刘德财把苏明远‘处理’掉。刘德财不想干。他接了电话以后,在供销社门口打了那个电话。出来的时候手在抖。”
周建国想起师父从公用电话的屋子里出来。手插在口袋里。脸上的表情——那种本来还抱着什么希望,忽然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的表情。
“他打给谁。”
“马德胜。大概是想说他不干了。马德胜没答应。”
赵长河把老赵的材料翻回第一页。上面有一行被涂掉的记录,墨涂的,涂得很厚。但对着光看,能看出下面的字迹:“刘德财供称,马——”
就到这里。后面的涂掉了。
“我父亲涂的。”赵长河说,“他收了马德胜的钱。五百块,从范德彪手里转的。他把刘德财放了,把苏明远的材料压了。三个月后刘德财死了。车祸。”
他把材料合上。
“苏明远报的案,触及的是我父亲的上面。我父亲选择了压。他压了十四年。临死前说,车厢里没有尸体,只有一封信。他收了东西,把信藏了。到死没说出马德胜的名字。”
周建国从门框上直起身。他走到桌边,看着桌上那些东西。皮鞋,皮包,信,笔录,收条,运输单。十四年了,它们从不同的角落被翻出来,现在摆在同一个桌面上。每一件东西上都沾着一个人的手印——苏明远的,刘德财的,老赵的,老秦头的,范德彪的。手印叠着手印,叠了十四年。
“苏明远要做的最后一件事,”赵长河说,“是退出。他报了案,写了信,上了车。他大概知道自己回不来了。他把皮包埋在小屋底下。空的。他在墙上刻了对不起。然后他走回车上去。走到半路,走不动了。”
他看着桌上的皮鞋。
“刘德财把他埋了。然后刘德财接着跑车。跑了三个月。然后刹车失灵。”
他把手按在运输单上。那张写着“日用百货”的运输单。“货”字写错了,“贝”写成了“见”。
“这就是六九年七月十五号发生的事。”
周建国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机油的印子,也有新沾的泥土。十四年前的那个下午,他坐在副驾上。师父一个人回来,手上破了皮。师父说“他走了”。他没有再问。他把帆布盖好,坐回驾驶室。他做了和老赵一样的事——他停了。
不同的是,老赵收了五百块钱。他什么都没收。什么都没收,也什么都没做。
“周师傅。”赵长河说。
周建国抬起头。
“你那天在车上。你听见了他们的争执。你看见了苏明远躺在车厢里,头上流着血,眼睛睁着。你看见你师父拿着扳手走回去。你没有喊,没有拦。你把帆布盖好,坐回驾驶室。你做了十四年同样的梦。”
赵长河的声音不高。
“我今天叫你来,不是审你。是想让你知道,你师父为什么死。苏明远为什么死。我父亲为什么收了五百块钱,压了十四年。”
他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。皮鞋放回抽屉里。皮包放回证物袋里。信、笔录、收条、运输单,放回卷宗里。卷宗合上,封面上的字被台灯照着——“青山林场木材被盗案,1969年”。墨色淡了,“案”字的最后一捺拖得有点长。
“明天,”赵长河说,“我把这些东西交到县局。马德胜还活着。在邻县。退休了。”
他把卷宗放进公文包里。包带上的铁丝彻底松了,他没有再缠。他把包拎起来,搁在桌角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周建国转过身,走到门口。他停下来。
“赵长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父亲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。”
赵长河站在桌边。台灯的光只照着他的手。手指上那点蓝黑色的墨渍还在。
“他说——长河,那个人的信,我没寄。”
周建国没有回头。他走出派出所的门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国道上车灯一盏一盏的,黄的白的,照着路面。他往回走。脚步踩在水泥路面上,声音很轻。路灯把他的影子一盏一盏地接过去,又一盏一盏地放开。
回到红旗饭店,老葛坐在灶台边。灶台上搁着一碗粥,一个窝头,一碟咸菜。旁边多放了一个煮鸡蛋。鸡蛋还温着,壳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。
周建国坐下来,剥开鸡蛋。蛋黄是软的。他吃了。
“赵长河找你?”老葛说。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。”
周建国把鸡蛋黄咽下去。“他把案子拼出来了。”
老葛没有问拼出来是什么。她把针锥子从鞋底上拔出来,扎进布里。嗤一声。麻线穿过去,拉紧。
“明天交到县里。”周建国说。
老葛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拉线。麻线穿过布层的声音,细细的。
“交了好。”她说。
她把针锥子别在鞋底上,站起来。走到灶台边,往炉子里添了一块蜂窝煤。煤块落下去,火星子溅起来,亮了一下就灭了。炉圈盖好,炉火从圈缝里透出来,一明一灭的。
周建国上了楼。他从旅行袋里翻出那张信纸,在背面空白的地方写。铅笔头摁得很重,纸面凹下去。
“1983年10月23日,夜。赵长河把案子拼出来了。苏明远报的案,触及的人叫马德胜。刘德财的小舅子。刘德财接的电话,让他处理苏明远。他不干。但没干成。”
他停住笔。楼下的针锥子又响起来了,嗤,嗤,一下一下的。
“他把苏明远埋了。三个月后,刹车失灵。”
他把笔搁下。窗外,国道上车灯还在移动。每辆车都在往一个地方赶。
他躺下来。天花板上的水渍被车灯照着,一明一暗。像个趴着的人。那个人趴了十四年,明天,他的名字会被人说出来。第一次,在十四年后。
楼下,老葛的针锥子还在响。嗤。嗤。嗤。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针一针地缝进布里。缝进去,直到再也拆不开。
那一夜红旗饭店里没有人睡着。楼上楼下,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双睁着的眼睛。风从山坳里灌进来,把国道上的尘土吹起来,打在窗玻璃上,沙沙的。像有人在窗外走路。走了十四年,终于走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