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九章:定罪
周建国写了三天。
第一天,他写完了1969年7月15日。从师父敲门开始,到天黑以后师父把车停在路边、下车埋了苏明远为止。写到他掀开帆布看见苏明远躺在车厢里的时候,铅笔芯断了。他削了,继续写。写到师父手上的血,写到车厢里那一声含混的、像是有人喉咙里含着什么东西的声音。写到他把帆布盖好,坐回驾驶室。写到这里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很长时间。铅笔搁在纸上,纸面上印出一个小小的灰点。然后他写:“我没有下车。”
第二天,他写师父死后的十四年。写他一个人跑车,跑遍了省内的每一条路。写他在驾驶室里度过的那些夜晚——路边停车,熄了火,裹着军用毛毯躺在铺位上,听着国道上的车声。写他在地图上画每一条路的时候,绕过那条岔路,只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写他每次经过那个岔路口都会加速,老“解放”的发动机抖得厉害,整个驾驶室都在震。写他结婚,生女儿,女儿问他为什么老是不在家。写他每次回家都在女儿作文本上签“家长已阅”,但从没看过她写了什么。
第三天,他写完了最后一部分。写他在雾里绕进那条老路,发现那具白骨。写老葛,苏菲,赵长河。写赵长河从档案室最底层翻出的那些东西——报案笔录,讯问笔录,收条,皮鞋,信。写刘小军坐在老路上等天亮。写小屋墙上那行刻了十四年的字。
他把二十张信纸全部写满了。有些字工整,一笔一划的。有些字潦草,像是在赶着什么。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,擦得纸都快破了,然后又重新写上。有些地方被水滴洇湿过——不是泪,是搪瓷缸子里的茶水,他写的时候不小心碰翻的。他把二十张信纸按顺序排好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然后从旅行袋里翻出那张最早的红旗饭店信纸——那张写满零散记录的、折了好几道的纸——把它也放进去,排在最后。
他在第一页的最上面,用钢笔重新描了一遍标题。铅笔写的“1969年7月15日,天没亮,师父敲我的门”,他用钢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描黑了。描到“门”字最后一钩的时候,手没抖。描完了,他等墨迹干透,然后把二十一张信纸叠整齐。沿着原来的折痕,一道一道地折回去。折好,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。信封是赵长河给他的,正面印着“青山镇派出所”的红字。他在信封正面写上自己的名字——周建国。三个字,一笔一划。
第四天早上,他拎着信封下了楼。
老葛在灶台边。锅里煮着粥,她拿长柄勺子一圈一圈地搅着。粥锅旁边放着三个碗,碗底已经磕好了搪瓷编号。苏菲坐在桌边,帆布包搁在膝盖上。赵长河站在门口,自行车支在门外,公文包搁在后座上。三个人都在等他。周建国把信封放在桌上。“写完了。”他说。赵长河走过来,拿起信封。他没有拆开,只是用手掂了掂,二十一张信纸的重量。然后他把信封放进公文包里。公文包的拉链拉上,发出一声细细的、金属划过金属的声音。
“你想好了。”赵长河说。不是问句。
周建国点点头。
赵长河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纸。打印的,上面是铅字,下面留了空白。抬头印着“青山镇派出所”。“这是笔录。”赵长河说。“你说的,我记下来。你签字。”周建国在椅子上坐下来。赵长河坐在对面,拧开钢笔帽,在笔录的空白处开始写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的,和周建国写了三天的声音一样。老葛把粥锅从火上端下来,但没有盛。她站在灶台边,手在围裙上擦着,擦了两下,停下了。苏菲坐在那里,手按在帆布包上。
赵长河写完了。他把笔录推过来。周建国低下头看。赵长河的字很小,挤在一起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写的是他刚才说的那些——1969年7月15日,他坐在副驾上,听见车厢里有动静,掀开帆布,看见苏明远躺在那里,头上流着血,眼睛睁着。师父拿着扳手走回去。他没有喊,没有拦,把帆布盖好,坐回驾驶室。写得很简单。那些他在信纸上写了二十一张纸的事,在笔录上只剩下干巴巴的几行。但该写的都写了。
周建国从赵长河手里接过钢笔。钢笔杆是温的,被赵长河握热了。他在笔录的最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。周建国。三个字。和信封上写的一样。他把钢笔还给赵长河。钢笔落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赵长河把笔录放进公文包,和信封放在一起。“这东西交上去,”他说,“包庇罪。你知情不报十四年。过了追诉期,但你是运输公司职工,单位会处理。你想过吗。”周建国说想过。他说话的时候看着窗外。老“解放”停在国道路边,车厢板上的泥斑干透了。驾驶座的门还是敞开的,是他昨天打开没关的。方向盘上那层磨破的塑料套露着铁制的骨架,被早晨的光照着。
“运输公司那边,”赵长河说,“我去说。”
周建国没有说话。
苏菲站起来。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——那半封信,用蓝布手帕包着,手帕四角熨得平平整整。她打开手帕,把信纸摊在桌上,推到周建国面前。信纸上那行字——“好女儿,爸爸不是坏人”——被早晨的光照着,墨色淡得快看不清了。“周师傅,”她说,“你写的东西里,我爸最后说了什么。”周建国看着那行字,说:“他嘴里在说什么,我没听清。但他眼睛睁着,看的方向是车厢顶。车厢顶的帆布上有一道缝,光从缝里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看的是那道光。”苏菲低下头,看着信纸上那行字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把信纸叠好,放回手帕里,手帕四角折起来,放回帆布包。
老葛从灶台边走过来。她手里端着一碗粥,放在周建国面前。粥是热的,冒着气。碗里搁着一只搪瓷勺子,勺柄上磕掉了一小块瓷,露出铁锈色的底。然后她走回灶台边,给自己盛了一碗,给苏菲盛了一碗,给赵长河盛了一碗。四个人坐在桌边喝粥。没有人说话。勺子碰着碗沿,叮叮的。粥很稠,玉米面的香味热烘烘的。
喝完了,老葛把碗收走。碗放进水槽里,她拧开水龙头,水冲进碗里,把碗底那点粥冲散了。水声哗哗的,盖过了国道上的卡车声。“我今天不开门了。”她说,把水龙头拧上。水声停了。只剩下国道上车来车往的声音。她把围裙解下来,叠好,搭在椅背上。围裙上沾着炒菜的油渍和择菜的汁液,一块一块的,洗不掉了。
苏菲站起来,把帆布包挎到肩上。包的带子还是太长,在腰那儿晃荡。她走到门口,转过身。“周师傅,你写的东西,我能看吗。”周建国说能。她点了点头,走出门。步子不重,但稳。帆布包在她腰那儿一下一下地晃着。走下台阶,沿着国道走了。走的是北边。省城的方向。
赵长河也站起来。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,走到门口,把自行车的车梯踢开。“下午我去运输公司。”他说。推着自行车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“周师傅,你师父的事,我写到材料里了。刘德财,从犯。不是主谋。他被推到前面,没退下来。”他推着自行车走了。自行车链条嘎嘎响着,后座上的公文包用麻绳捆着,麻绳的一头甩在外面,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。
周建国坐在桌边。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灶台上的粥锅还冒着热气,细细的一缕,升上去,散开。墙上挂着的年画——女拖拉机手,脸盘红扑扑的,握着方向盘,眼睛望着远方。年画下面那行圆珠笔字还在:“1982年3月6日到此一住。”“住”字写错了,划掉重写的。他看着那行字。然后站起来,上楼。
他从旅行袋里翻出那本驾驶证。红色塑料皮,烫金的字磨掉了一半,只剩下“驾驶证”三个字的轮廓。他打开,里面夹着一张照片——女儿的照片。黑白的,两寸大小,边角磨圆了。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,扎两个辫子,一边紧一边松。站在一棵槐树下面。槐花正落着。
他把照片放在桌上。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信纸。红旗饭店的信纸,抬头印着红字。他铺开,拿起铅笔。铅笔已经写秃了,他拿小刀削了削,木屑落在桌面上,细细碎碎的。他写:“好女儿。”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。然后继续。“爸爸不是坏人。”
他把信纸叠好,装进一个信封里。信封上没有写字。他把信封和照片放在一起,压在搪瓷缸子底下。
楼下,灶台上的粥锅不再冒热气了。粥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膜。国道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过,每辆车都在往一个地方赶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空了的椅子上,落在老葛搭在椅背上的围裙上,落在墙上女拖拉机手的脸上。她握着方向盘,眼睛望着远方。看了十四年,还在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