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老范的版本
老范是第三天来的。
周建国在饭店门口修车。老“解放”停了两天,水箱又渗了,底盘下面洇出一小摊锈色的水。他钻到车底下,仰面躺着,扳手拧着螺丝,铁锈渣落在脸上,嘴里一股咸腥味。车底下暗,只有几道光从底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切成一条一条的。
一双脚出现在光里。穿着解放鞋,鞋帮磨破了,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。鞋面上沾着泥,干了,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龟背上的纹路。
“周师傅。”声音从车外面传进来,沙沙的,像被烟熏过。
周建国从车底下钻出来。一个老头站在那儿,六十岁上下,精瘦,脸上的皮挂在骨头上,松垮垮的。眼睛不大,眼珠子转得慢,看你的时候像是在看别处。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,领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毛边。他站着的时候贴着墙,不是靠,是贴——脊背挨着墙皮,像是怕占了太多地方。
“我姓范。范德彪。”他说,“林场的。”
周建国拍掉身上的铁锈渣。“有事?”
老范往左右看了一眼。不是那种明显的张望,是眼珠子在眼眶里动了一下,很轻,像鱼在水里摆了一下尾巴。街上什么人都没有,只有国道上的车偶尔经过。他还是把声音压低了。
“听说你在问六九年的事。”
周建国没说话。
“找个地方。”老范说,“这里不方便。”
他们去了饭店后院。老葛不在,灶台上扣着纱罩,炉子封了。后院墙角堆着蜂窝煤,煤块上盖着一块破油毡,风把油毡的一角吹起来,啪嗒啪嗒地响。老范蹲在煤堆旁边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卷的,纸发黄,烟丝从纸缝里漏出来几粒。他划火柴的手干瘦,指节凸出来,像老树的根。火柴划了三下才着。
“六九年,”他吸了一口烟,“我在林场当保卫科长。”
烟在他脸前面散开。烟雾里他的眼睛眯起来,像是被烟熏的,也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那年夏天丢了一批木材。杉木,上好的。几十方。我追查了半个月,查到两个人。刘大,刘二。亲兄弟,林场的临时工。木材是他们弄出去的。”
他弹了一下烟灰。烟灰落在煤堆上,和煤灰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“他们没那本事销赃。中间还有人。”
“苏明远?”周建国说。
老范的手停了一下。烟夹在指缝里,烟头微微抖着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
“猜的。”
“供销社的出纳。他管账,也管一部分采购。木材从林场拉出去,经他的手走供销社的渠道,账面上做成‘日用百货’。刘大刘二负责弄木头,苏明远负责销,刘德财负责运。”
他把烟送到嘴边,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
“我查到这个的时候,上报了。报到场部,场部说再查查。过了几天,上面来了个人,县里的,穿中山装,夹黑皮包。他跟我说,这件事到此为止。”
“你停了?”
“停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老范低下头,看着自己夹烟的手指。手指上有一道疤,旧的,从虎口一直拉到食指根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“他们给了我五百块钱。”
声音很轻。说完了,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,烟头摁灭了,还在手指里捏着,捏成一团碎纸末。
“五百块。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。五百块,一年多的工资。”
他把碎烟末撒在地上。纸末和烟丝散开来,风一吹,在煤堆上滚了几下,不动了。
“我收了。”
周建国看着他。老范蹲在那儿,脊背弓着,中山装的肩部撑起来两块骨头,尖尖的,像衣架。他的脖子细,皮肤松,喉结凸出来,说话的时候上下滚动。
“收了钱以后,”老范说,“我就没再查。过了不到一个月,听说苏明远失踪了。又过了一阵,刘德财出车祸死了。刘二跑了,到现在没下落。刘大改名换姓,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。”
“你没找过?”
“找了。”老范的声音更低了一层,“刘德财出车祸之前,我见过他一次。在县城汽车站。他看见我就躲。我追上去,他脸都白了。我问他苏明远呢,他说不知道。我说你拉过他的货,你不知道?他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——我这辈子忘不了。”
“什么眼神?”
“说不清。”
国道上一辆重载卡车经过,地面震动起来,煤堆上的碎煤块簌簌地往下滚。震动过去之后,老范又点了一根烟。这次他的手抖得厉害些,火柴划了四下。
“后来我听说刘德财死了。我就没再找。不敢找了。”
他抽了一口烟,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里同时冒出来,把他的脸裹成一团模糊的影子。
“我收了钱。我把调查停了。苏明远死了,刘德财死了,刘二跑了。这些事,都是从我那五百块钱开始的。”
他把烟灰弹在地上,用手指在煤灰上画了一道。煤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,弯弯曲曲的。
“我当了十四年保卫科长。退休的时候,场里给我发了一张奖状,‘安全保卫先进个人’。奖状还在我家墙上挂着。”
他笑了一声。笑声干干的,像两片枯叶子擦过去。
“周师傅,”他说,“你知道一个人揣着五百块钱睡十四年的觉,是什么滋味吗?”
周建国没有说话。
“不重。”老范自己回答了,“五百块钱,揣在兜里不重。放在枕头底下也不重。但它在那儿。你翻身的时候它在,你半夜醒了它在,你做梦的时候它也在。它不重,但它不走。”
他把烟头摁灭,站起来。膝盖嘎巴响了一声。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煤灰,拍了两下,没拍干净,煤灰嵌进蓝布裤子的经纬里,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灰黑色。
“赵长河找过我了。”他说,“他给我看了一张收条。六九年的,五百块,落款是我。他问我收条是谁写的,我说是我。他问我为什么收钱,我说我贪。”
他说“贪”字的时候,声音没有变化。和说“五百块”一样,和说“奖状”一样。
“我今天来找你,不是求你原谅。”他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“是赵长河让我来的。他说,你把六九年的事再说一遍,说给周建国听。我不知道为什么。但我来了。我说了。”
他站在门口,侧着身子。逆着光,他的轮廓瘦得像一张剪纸。
“我收了五百块钱。我把调查停了。后面的事,我不知道,也不敢知道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我猜得到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脚步很轻,踩在煤灰上,一个印子一个印子的。风从后门口灌进来,把那些印子吹散了。
周建国蹲在煤堆旁边,蹲了很久。他面前的地上,老范用手指画的那道印子还在,弯弯曲曲的,从煤灰这头画到那头。风把印子的边缘吹模糊了,但中间还留着,像一条路。
他想起师父。师父死的时候他不在跟前。是后来听人说的——运输公司派了趟活,师父一个人跑,在盘山路上冲下了路基。说是刹车失灵。他去看了那辆车,车头撞瘪了,驾驶室的方向盘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,干了。他站在报废的车前面,站了很久。有人问他看什么,他说没看什么。
其实他在看那块印子。他在想:师父最后握着方向盘的时候,在想什么?
他站起来,膝盖也嘎巴响了一声。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煤灰,拍不干净,煤灰嵌进布缝里,和嵌进老范裤子里的那些一样。他回到饭店,上楼,从旅行袋里翻出那张红旗饭店的信纸。
他写:
“1983年10月19日,下午。”
笔尖在纸上停着。窗外的风把窗帘鼓起来,碎花布翻动着,把墙上的年画映得一明一暗。女拖拉机手的脸在光里明明灭灭,手握着方向盘,眼睛望着远方。
他继续写:
“老范来了。他说他收了五百块钱,把调查停了。他说五百块钱不重,但它在。在枕头底下,在梦里,在醒着的每一分钟里。”
他停住笔,看着自己写的字。铅笔写的,字迹淡,有几个字写歪了。“钱”字那一钩拖出去老长,拖到信纸边角的折痕上。
他想起师父手上破了皮,想起车厢帆布下面那个睁着眼睛的人,想起自己把帆布盖好,坐回驾驶室。他没有喊,没有拦。他做了和老范一样的事——他停了。不同的是,老范收了五百块钱,他什么都没收。
什么都没收,也什么都没做。
他把信纸折好,夹回驾驶证里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。不是老葛的——老葛走路重。这个步子轻,一步一步的,稳。是苏菲。
她站在楼梯口,仰着脸。眼镜片反着门口的光,看不见她的眼睛。她的帆布包还是挎在肩上,带子还是太长,在腰那儿晃荡。
“周师傅,”她说,“我想去那条路上看看。”
周建国看着她。她站在那儿,瘦瘦的,肩上的帆布包比她的肩膀还宽。楼梯间的光线暗,她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边。
“那条路不好走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封了十四年了。蒿草齐腰。有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从床头拿起手电筒,装了两节电池,试了一下,亮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下楼的时候,老葛正从灶台边转过身来。她看见苏菲,手在围裙上停了一下。两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。没有说话。老葛低下头,继续擦灶台。抹布在灶台上来回地擦,擦了一遍又一遍,擦的是同一块地方。
周建国推开门。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了,山脊线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。国道上的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黄的,白的,照着通往那条岔路的方向。
苏菲跟在他后面。她的步子不重,但稳。帆布包在她腰那儿一下一下地晃。
他们走上了那条岔路。蒿草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,齐腰高,草籽粘在他们的裤腿上。路面的裂缝里长出指头粗的野草,被踩断,汁液溅出来,带着一股生涩的气味。
苏菲走在后面。她没有说话。只听见她的脚步,一步一步的,踩在碎石和枯草上。
和十四年前她父亲走过的是同一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