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翻地
翻地比夏研想象的要难得多。
那三亩地荒了三年，杂草的根扎得又深又密，土硬得像石头。夏研从村里借来一把豁了口的锄头，一锄头下去，只刨出一个小坑，震得虎口发麻。
夏溪蹲在旁边拔草，小手被草割出一道道血口子，也不吭声，闷着头继续拔。
夏研看见她的手，放下锄头走过去：“溪儿，让姐看看。”
夏溪把手藏到身后：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夏研把她的手拽出来，掌心好几道口子，有的还在渗血。她撕下一块衣角，给夏溪包上，“疼就说，姐在这儿。”
夏溪看着她给自己包扎，突然问：“姐，你手疼不疼？”
夏研愣了一下，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掌上磨出几个血泡，有的已经破了，露出嫩肉。刚才没注意，现在才觉得火辣辣地疼。
“姐不疼。”她把双手藏到身后。
夏溪不信，绕到她身后把她的手拽出来，捧在嘴边轻轻吹气，一边吹一边说：“我疼的时候娘就这样吹，吹吹就不疼了。”
夏研愣住了。
上辈子在福利院，她磕破膝盖是自己贴创可贴，发烧是自己量体温，从来没人给她吹过伤口。她看着夏溪认真的小脸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那你帮姐多吹吹。”她笑着说。
夏溪低着头，对着她手上的血泡一下一下地吹，吹了好一会儿，抬起头问：“还疼吗？”
“不疼了。”夏研把她抱起来，“溪儿的吹吹是仙法，一吹就好。”
夏溪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傍晚，夏研让夏溪回破庙歇着，自己扛着锄头又去了地里。月亮升起来的时候，她找到那处隐蔽的泉眼，开始动手挖沟。
没有工具，她就用手刨，用树枝撬，用破碗片挖。土里混着石子，划得她满手是口子，但她顾不上疼，只是一下一下地挖。
她要让水流过去。她要让那三亩地活过来。
挖到半夜，终于挖出一条浅浅的水沟，泉水顺着沟慢慢流向那片荒地。夏研坐在田埂上，看着水一点一点渗进干裂的土里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。
月亮很亮，照在她满是泥巴的手上，照在那些还在渗血的口子上。她把双手伸到月光下看了看，突然笑了。
上辈子在实验室里对着数据熬夜，这辈子在地里对着月光挖沟。哪个更苦？她不知道。但这一刻，看着水滋润土地，她觉得比发一篇论文还痛快。
回到破庙时，她轻手轻脚推开门，以为夏溪早就睡了。结果夏溪一下子坐起来，光着脚跑过来抱住她的腿：“姐你回来了！”
夏研吓了一跳：“怎么不睡？”
“等你。”夏溪仰着头看她，眼睛里还有泪花，“我一个人害怕……睡不着……”
夏研心里一酸，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：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你不回来了。”夏溪小声说，“怕你像娘那样，走了就不回来了。”
夏研把她抱得更紧了。原主的记忆里，娘是逃荒路上病死的，死之前让她们先走，说随后就来。她们等了三天，娘没来。
“姐不会。”夏研的声音有点哑，“姐哪儿都不去，就在你身边。”
她把夏溪抱回草铺上，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。夏溪很快就睡着了，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，攥得紧紧的。
第二天一早，夏研继续翻地。泉水引过来之后，土软了一些，翻起来没那么费劲了。夏溪跟在她后面，把小石头捡出来扔到一边，一边捡一边数：“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”
王婶路过，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，忍不住问：“大丫头，你这地咋湿了？”
“我挑了水浇的。”夏研没提泉眼的事。
王婶啧啧两声：“你这丫头，还真能干。不过你这地荒了三年，光浇水没用，得施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夏研抹了把汗，“婶子，您家有草木灰吗？我用野菜根换。”
“草木灰？那玩意儿能干啥？”
“能肥地。草木灰里含钾，庄稼需要。”
王婶听不懂什么叫“钾”，但看她说得头头是道，便点了头：“行，我回家给你装一筐。”
草木灰拿来之后，夏研把它均匀地撒在地里，又用锄头翻了一遍。夏溪跟在后面，用小脚把土踩实。
“姐，为什么要踩？”夏溪问。
“把土踩实了，种子才能扎稳根。”夏研说，“就跟人一样，脚底下不稳，风一吹就倒了。”
夏溪点点头，踩得更认真了。
第三天，种子下地了。
夏研蹲在地头，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，间隔、深度都按标准来。夏溪在旁边看着，小声问：“姐，为啥要隔这么远？”
“太挤了长不好。”夏研说，“就跟人一样，挤在一块儿谁也舒坦不了。”
“那咱们挤吗？”夏溪问。
夏研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咱们不挤，咱们刚刚好。”
太阳落山的时候，三亩地全部种完了。夏研站起身，看着这片灰扑扑的土地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夏溪拽着她的衣角问：“姐，什么时候能长出来？”
“十天左右。”夏研说，“发芽快的话，七八天就能看见苗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这几天吃什么？”
“山上还有野菜，姐再去挖。”
夏溪沉默了一会儿，突然说：“姐，我少吃点，你就不用天天上山了。”
夏研低头看着她，月光下那张小脸瘦得只剩巴掌大，眼睛却亮亮的。
“傻丫头。”夏研把她抱起来，“姐不累。等你长大了，多吃点，长壮实了，帮姐干活。”
“好。”夏溪认真地点点头，“等我长大了，我帮姐干好多好多活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夏研抱着夏溪，走过那片刚刚种下种子的土地。月光照在上面，看不出什么变化，但她知道，泥土下面，那些小小的种子正在吸水、膨胀，准备发芽。
就像她和夏溪，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，正在一点一点扎下根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