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：发芽
等待的日子比翻地还难熬。
夏研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先去地里转一圈，看看有没有动静，然后上山挖野菜。夏溪跟着她，小手里攥着个破布口袋，姐姐挖一棵，她接过来放进去，放得整整齐齐。
“姐，今天能长出来吗？”每天早上夏溪都要问一遍。
“快了。”夏研每次都这么答。
第四天，没动静。
第五天，还是没动静。
第六天傍晚，夏研蹲在地头，用手轻轻扒开一小块土，看了看里面的种子。种子已经膨胀变软，尖端冒出一点白生生的嫩芽。
“明天。”她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土，“明天就能看见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夏溪翻来覆去睡不着，一会儿问“姐天亮了没”，一会儿问“姐菜长出来会是什么样”。夏研被她逗笑了，把她搂进怀里说：“快睡，睡醒了就能看见。”
第七天早上，夏研是被夏溪的尖叫声吵醒的。
“姐！姐你快来看！”
她迷迷糊糊睁开眼，就看见夏溪从外面跑进来，小脸涨得通红，手舞足蹈地比划：“长出苗了！长出苗了！”
夏研腾地坐起来，鞋子都没穿好就往外跑。
跑到地头，她愣住了。
那片灰扑扑的土地上，真的冒出了一层嫩绿。小白菜最先发芽，两片小小的叶子在晨风里颤颤巍巍地晃着。小青菜和水萝卜也冒了头，一行一行，整整齐齐，像用尺子量过似的。
夏溪蹲在地边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：“姐，你看，它们真的长出来了！”
夏研蹲下来，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一片嫩绿。叶子薄薄的、软软的，触感像婴儿的皮肤。有一棵小苗被她碰歪了，她赶紧用手指拨了点土，把它扶正。
“姐，它们能长大吗？”夏溪问。
“能。”夏研说，“只要好好伺候，就能长大。”
夏溪学着姐姐的样子，也伸手轻轻摸了摸一棵小苗，摸完赶紧缩回手，好像怕把它碰坏了。
“姐，它好小啊。”她小声说，“比我还小。”
夏研笑了：“等你长到姐这么高，它就长成菜了。”
“那我能吃它吗？”
“能。到时候姐给你炒一大盘。”
夏溪咽了咽口水，盯着那棵小苗看了好一会儿，突然说：“姐，我不想吃它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它这么小，舍不得。”
夏研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声来。她把夏溪抱起来，指着地里的小苗说：“你看，这么多呢。咱们只吃长大的，小的留着继续长。就跟人一样，小的要养大，大了才能干活。”
夏溪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那我等它们长大。”
太阳升起来了，阳光洒在那片嫩绿上，每一片叶子都镶上了一层金边。夏研站在地头，看着这片她用三文钱、三亩荒地、七天时间换来的绿色，眼眶有点发酸。
上辈子在实验室，她种过无数次菜。温室里恒温恒湿，营养液配得刚刚好，种子下去几天发芽都能算得准准的。她从没觉得有什么稀奇。
但这辈子不一样。这是她用双手刨沟、用草木灰施肥、一粒一粒按进土里的。这片地里，有她的汗水，有夏溪的期盼，还有活下去的希望。
“姐。”夏溪拽了拽她的衣角。
“嗯？”
“你哭了。”
夏研抬手一抹，脸上果然湿了。她笑了：“没哭，是露水。”
“骗人，露水是凉的。”夏溪踮起脚尖，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脸，“姐不哭，菜长出来了，咱们有饭吃了。”
夏研把她抱起来，脸埋在她肩膀上，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但笑着：“走，姐带你去换点好吃的。”
她挑了一把长得最密的小白菜苗——本来就要间苗的，不然长不大——用草叶子包好，牵着夏溪的手往村里走。
走到王婶家门口，王婶正在喂鸡。看见夏研手里的菜苗，她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你那种的？”王婶瞪大眼睛。
“嗯。”夏研把菜苗递过去，“婶子，换点米行吗？我妹妹好几天没吃正经粮食了。”
王婶接过菜苗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嘴里啧啧个不停：“这才几天？才七八天吧？我家那种了半个月的菜还没这么大！你这丫头，到底用的啥法子？”
“就是浇水施肥。”夏研笑，“婶子，换不换？”
“换换换！”王婶进屋舀了小半碗米出来，又加了一块咸菜，“拿着，别嫌少。”
夏研道了谢，牵着夏溪往回走。夏溪一路上蹦蹦跳跳，嘴里念叨着“有米吃了有米吃了”。
回到破庙，夏研生了火，把那小半碗米倒进破罐子里，加水熬粥。火苗舔着罐底，不一会儿，米香就飘出来了。
夏溪蹲在火堆边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罐子，鼻子一抽一抽的。
“姐，好香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姐，什么时候能喝？”
“快了。”
“姐，我能先尝一口吗？”
夏研笑了，拿树枝做的筷子搅了搅粥：“再等一会儿，还没熟透。”
粥终于熬好了。夏研把咸菜切碎，盛了两碗——其实是两个破碗，一个边沿缺了个口，一个底上裂了纹，但能盛东西。
夏溪捧着碗，小口小口地喝，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放慢。喝完一碗，她舔舔碗底，眼巴巴地看着罐子里剩下的那点。
“还喝吗？”夏研问。
夏溪摇摇头：“姐喝。”
“姐不饿。”
“骗人。”夏溪看着她，“姐今天还没吃东西呢。”
夏研愣了一下。这孩子，什么时候学会观察这些了？
她把罐子里剩下的粥倒进夏溪碗里：“你喝，姐去挖野菜。”
夏溪捧着碗，突然说：“姐，等我长大了，我给你买好多好多米，天天让你喝粥。”
夏研蹲下来，看着她认真的小脸，笑了：“好，姐等着。”
那天晚上，夏研坐在破庙门口，看着天上的星星，心里默默算着：再过二十天，第一批小白菜就能收了。一斤两文钱，三亩地能卖三两银子。三两银子，够还地钱，够买种子，够给夏溪买一件新衣裳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破庙里，夏溪已经睡着了，蜷成小小的一团，怀里还抱着那个破碗。
夏研走过去，轻轻把碗拿走，给她盖好那床破得不能再破的被子。
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，照在夏溪脸上。她睡得很香，嘴角还挂着一点笑，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。
夏研看了她很久，然后轻声说：“溪儿，姐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