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：妹妹的秘密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菜地里的菜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夏研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浇水、松土、除草，然后去镇上送菜。周掌柜说话算话，每次都给现钱，价格公道，从不拖欠。一个月下来，夏研攒了快二两银子。
她把银子藏在破庙墙角的一块石头下面，上面盖着土，谁也看不出来。每天晚上睡觉前，她都要摸一摸那块石头，确认银子还在，才能睡得着。
这天傍晚，夏研从镇上回来，把当天的铜板数了数，照例藏到石头下面。藏完之后，她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石头的位置好像被人动过。
她把石头搬开，数了数里面的银子。二两银子都在，铜板也都在，一个没少。
也许是自己记错了。她想。
第二天傍晚回来，她又去摸那块石头——这回，石头的位置明显变了。
夏研心里一紧，把石头搬开，银子铜板都在，但还是觉得不对劲。
她想了想，没有声张，照常做饭，照常和夏溪说话。晚上夏溪睡着了，她假装睡着，却一直睁着眼睛。
半夜，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。夏研看见一个小小的黑影从草铺上爬起来，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角，搬开那块石头，伸手进去摸了摸。
是夏溪。
夏研愣住了。
夏溪摸了一会儿，又把石头盖好，轻手轻脚地走回来，躺下，闭上眼睛。
夏研躺在那里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：这孩子想干什么？偷钱？不像，银子没少。那她半夜起来摸石头干什么？
第二天早上，夏研照常起来干活，什么也没问。但这一天，她留意着夏溪的一举一动。
下午，夏溪说要出去玩，夏研答应了，却悄悄跟在她后面。
夏溪出了破庙，没有往村里走，而是往后山的方向去了。夏研远远跟着，看着她穿过一片小树林，走到后山脚下一个破旧的土地庙前。
土地庙里，缩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乞丐，头发花白，身上裹着破破烂烂的棉絮，脸色蜡黄，一看就是病了。旁边还蹲着一个小男孩，四五岁的样子，瘦得像根柴火棍，眼睛却很大。
夏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给那个小男孩。
夏研看清楚了——是半块饼子，她早上留给夏溪当点心的那块。
小男孩接过饼子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老乞丐睁开眼睛，看见夏溪，费力地抬起手，摸了摸她的头，嘴唇动了动，不知道说了什么。
夏研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
她没有走过去，也没有出声，只是静静地转身，回了破庙。
晚上，夏溪回来的时候，夏研已经把饭做好了。夏溪低着头，不敢看她，吃饭的时候也心不在焉。
“溪儿。”夏研开口。
夏溪一抖，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。
“今天玩得开心吗？”夏研问。
夏溪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，眼眶红了。
夏研放下筷子，把她抱过来：“跟姐说实话，你今天去哪儿了？”
夏溪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：“姐，我错了……”
“错哪儿了？”
“我不该……不该拿饼子……”夏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“可是……可是那个小弟弟好可怜……他快饿死了……还有那个老爷爷，他病了，动不了……”
夏研把她搂进怀里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姐没怪你。”她说，“姐只是想听你说实话。”
夏溪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：“姐，你不生气？”
“不生气。”夏研给她擦眼泪，“你做的事是好事，姐气什么？但你得告诉姐，不能偷偷摸摸的。”
夏溪点点头，靠在她怀里，小声说：“那个老爷爷，他和我们一样，也是逃荒来的。他儿子死了，儿媳妇死了，就剩下他和那个小弟弟。他走不动了，就在那个庙里住着。小弟弟叫小石头，他才四岁……”
夏研听着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这孩子，自己都吃不饱，还惦记着别人。
“他们现在在哪儿？”她问。
“还在那个庙里。”夏溪说，“老爷爷病得很重，起不来了。小石头每天出去要饭，要不到就饿着……”
夏研沉默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：“走，带姐去看看。”
夏溪眼睛一亮，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跑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照在通往山后的小路上。夏研跟着夏溪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，走到那个破旧的土地庙前。
老乞丐躺在那里，听见脚步声，费力地睁开眼睛。看见夏研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夏研走过去，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色——灰败、蜡黄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。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，烫得吓人。
“大爷，您病了多久了？”她问。
老乞丐张了张嘴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：“十天……不，半个月……”
小石头缩在角落里，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饼子，舍不得吃完。他睁着大大的眼睛，看着夏研，不敢说话。
夏研站起来，四处看了看——这土地庙比她们的破庙还破，四面漏风，地上铺着一层干草，就是他们的床。角落里放着个破碗，里面有点水，浑浊的，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。
“溪儿。”她说，“你在这儿等着，姐回去拿点东西。”
她快步走回破庙，把今天卖菜的钱拿出一部分，又拿了一床破被子——那是她和夏溪唯一的一床，但今天晚上可以挤一挤。想了想，又拿了两块饼子，用布包好。
回到土地庙，她把饼子递给小石头：“吃吧。”
小石头看着她，不敢接。
“拿着。”夏研把饼子塞到他手里，“吃完了，跟姐姐走。”
小石头愣住了，老乞丐也愣住了。
夏研蹲下来，看着老乞丐：“大爷，您这病，得看大夫。我没多少钱，但能帮一点是一点。您愿意跟我走吗？”
老乞丐看着她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也说不出来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夏研让小石头把饼子吃了，然后扶起老乞丐，一步一步往回走。夏溪在旁边牵着小石头的手，小石头瘦小的手攥着她的手指，攥得紧紧的。
回到破庙，夏研把老乞丐安顿在角落里，铺上那床破被子。然后生了火，烧了点热水，喂他喝下。又翻出之前剩下的半包药——那是夏溪上次发烧时大夫开的，还剩一点，虽然不对症，但总比没有强。
老乞丐喝了水，吃了药，脸色稍微好了一点。他看着夏研，嘴唇动了动：“姑娘……谢谢……”
“别说话，先歇着。”夏研说。
小石头缩在老乞丐旁边，眼睛却一直看着夏溪。夏溪冲他笑了笑，他也扯着嘴角，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。
那天晚上，破庙里多了两个人。
夏研躺在草铺上，夏溪挤在她怀里。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，照在那一老一小的身上。
“姐。”夏溪小声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会把他们赶走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夏溪沉默了一会儿，突然说：“姐，你真好。”
夏研低头看她：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夏溪想了想，“因为别人的姐姐，可能不会管他们。”
夏研没说话，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。
她想起上辈子的自己。孤儿院里，有人被领走，有人留下来。留下来的那些人，不是不够好，只是运气不够好。
这辈子，她想让运气不够好的人，也有个地方待着。
哪怕只是破庙里的一个角落。
：妹妹的秘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