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7章:深夜刺客来袭
夜色像一匹浸了墨的缎子,沉沉压在王府上空。白日里蒸腾的暑气到了深夜仍未散尽,庭院深处的蝉鸣断断续续,像被热浪噎住了喉咙。
沈昭宁没有睡。
她被禁足在这间偏院已经三日,白日里除了送饭的丫鬟,再无人踏足。她倒也不急,每日翻看母亲留下的那只旧木箱,把箱中的物件一件件拿出来擦拭,再一件件放回去。母亲走得早,留给她的东西不多,几支素簪,一方旧帕,一封字迹已经模糊的家书,还有一枚刻着“平安”二字的玉坠。
她将玉坠握在掌心,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纹路,忽然听见了院墙外极轻的一声响动。
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那是靴底踩过瓦片的声响,虽然被刻意压得极轻,但在这死寂的夜里,还是没能逃过她的耳朵。沈昭宁没有动,保持着侧身坐在床沿的姿势,屏住呼吸,将目光投向窗外。月光透过窗纸,在屋内投下一层朦胧的光晕。她看见对面厢房的屋顶上,一道黑影一闪而过,紧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。
刺客。
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从她脑中冒出来,但她的身体没有产生任何惊慌的反应。前世在军中,她见过太多比这更凶险的夜袭。慌乱只会让人死得更快。
她迅速吹灭桌上的蜡烛,屋内顿时陷入完全的黑暗。眼睛适应了片刻,窗外的月光反而成了最好的光源。她贴着墙壁挪到窗边,侧身躲在窗扇的阴影里,伸手将窗纸戳开一个极小的孔洞。
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,但那几个黑影显然没有离开。他们分散在庭院各处,动作整齐利落,像是受过训练。但沈昭宁看了片刻,便察觉出不对。这些人的步法虽然快,落脚却不够稳,彼此之间的配合也显得生硬,像是临时拼凑到一起的。水靠不够贴身,刀柄缠绳的样式也不统一。
不是经过长期磨合的死士,更像是被仓促召集起来的亡命徒。
这种对手,靠的是人多和不怕死。
她的目光顺着他们移动的路线追过去,心头猛地一沉。这些人目标明确,没有丝毫犹豫,穿过庭院之后径直朝主院方向去了。主院是萧寒舟的书房和卧房所在。
她靠在窗边,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兵器碰撞声,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越来越密集。打斗声从书房方向传过来,夹杂着瓦片碎裂的脆响和人体倒地的闷响。萧寒舟的武艺她见过,但对方人数显然不少,而且打法完全是不要命的架势。
沈昭宁的手指按在窗框上,没有动。
她不应该出去。她现在是待罪之身,被禁足在这座偏院,本就是萧寒舟的意思。若她贸然现身,弄不好会被当成同谋。更何况,她凭什么要帮他?他把她从沈家带出来,不是因为她这个人,而是因为她有用。她清楚得很。
又一声巨响从主院方向传来,像是书架倒地的声音。
沈昭宁闭了闭眼,脑海中却浮现出方才那些刺客的身形。他们在屋顶上移动时,领头那人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,每次转向左侧时,左肩都会微微下沉,左手护住肋下的动作明显慢半拍。
这个破绽,她见过。
前世在漠北战场上,有一支敌军精锐用的就是这种变种刀法。那支军队的统领曾经是南朝某位将军的旧部,后来投了北境,带过去的刀法也变了形。领头那人左肩下沉的破绽,恰恰是这种变种刀法最致命的弱点。
这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,更不是临时起意的劫财。
这种刀法,只可能来自军中。
有人在用军中的手法,杀当朝皇子。
沈昭宁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她想起萧寒舟回京之后的种种动作,想起他查的那些案子,想起他书房里那些她无意中瞥见的密信。他查的东西,显然已经触到了某些人的底线,所以对方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。
她若不出声,今夜萧寒舟未必会死,但一定会受伤,甚至重伤。而一旦他倒下,她作为他的妾室,即便不被牵连,也会重新落入沈家手中。她好不容易才从沈家那个泥潭里爬出来,绝不能再回去。
这不是帮他,是帮自己。
沈昭宁推开房门,夜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她没有跑,步子稳而快,穿过庭院时顺手抄起墙角一根用来支窗的木棍。木棍不长,但足够重,握在手里有种踏实的感觉。
主院的书房已经一片狼藉。院中倒了五六具尸体,萧寒舟退到书房门前的廊柱下,手中长剑横在身前,衣襟上溅了血,看不出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他周围还有七八个黑衣人,正将他围在中间,领头那人戴着黑色面巾,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。
沈昭宁站在院门外的阴影里,没有直接冲进去。她看见萧寒舟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,握剑的右手虎口处有血在往下淌,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冷硬,没有半点惧色。
领头那人再次出刀,刀锋劈向萧寒舟左肩,果然在攻势最猛时左肩微微一沉,肋下露出空档。
沈昭宁开口了。
“左肋!攻他左肋!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兵器碰撞的间隙中格外清晰。萧寒舟的剑尖几乎是同时转向,快如电光,直刺那人左肋。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叫破他的破绽,仓促收刀回防,已经晚了。剑尖刺入他肋下三寸,他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。
其余刺客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。
沈昭宁没有停,继续开口:“破绽在左肋,他每次出刀都会暴露那个位置。你们围住他,他左肋受创,不敢再全力出刀,逼他转身。”
她的语气冷静得像在描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萧寒舟没有回头看她,但剑势已经变了。他不再与那人正面硬拼,而是侧身压迫对方的左侧,逼得那人不得不一再后退。每退一步,肋下的伤口就多裂开一分。
刺客们显然也意识到情况不对,有人想朝沈昭宁的方向扑过来,但萧寒舟的剑更快,一剑封住两人的去路,逼得他们不得不退回原地。
“换阵。”领头那人咬着牙说了一句。
他们确实配合生硬,但人多,重新调整阵型之后,很快又形成合围之势。萧寒舟的体力显然已经到了极限,挡开一刀时手臂明显晃了一下。
沈昭宁的目光扫过院中散落的兵器,落在一把掉在台阶下的短刀上。她估算了一下距离,从她站的位置到那把刀,大约五步。她弯腰,捡起一块碎瓦片,朝刀的方向扔过去。瓦片落地发出一声脆响,几个刺客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就在这一瞬间的注意力分散中,沈昭宁动了。
她压低身体,贴着墙根快速移动,三步冲到那把短刀前,弯腰捡起,同时反手将木棍朝最近的一个刺客掷过去。木棍击中那人的手腕,他手中的刀脱手,萧寒舟抓住这个机会,一剑刺穿他的肩膀。
“左肋,再刺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,冷静得近乎冷酷。
萧寒舟没有再犹豫,剑锋直刺领头那人左肋。那人已经受了伤,动作慢了半拍,这一剑刺得更深,他整个人弯下腰去,单膝跪地。
主将一倒,剩下的刺客顿时乱了阵脚。有人想逃,但王府的护卫终于赶到,箭矢从院墙外射进来,几个试图翻墙的刺客被当场射落。
沈昭宁站在墙角的阴影里,握着那把短刀,看着院中的混乱逐渐平息。她没有往前凑,也没有退回去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萧寒舟一剑挑开领头那人的面巾。
面巾下面是一张陌生的脸,颧骨很高,嘴唇干裂,看起来像是常年在外行军的人。
萧寒舟低头看了那人一眼,没有问话,只朝身后的护卫挥了挥手。那人被拖走,地上留下一道断续的血痕。
他转过身,看向沈昭宁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她看见他额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,正往下淌。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短刀上,又移回她的脸上。
“你知道那是军中的刀法。”他说。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沈昭宁没有否认,也没有解释。她将短刀放在身边的石阶上,慢慢直起身。
“殿下若是想追究我为何认得这种刀法,不如先想想,谁会派一支会用军中刀法的死士,来杀一个回京不久的皇子。”
萧寒舟没有接话。
夜风穿过庭院,吹动他染血的衣角。他就那样看着她,目光沉沉,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从未真正看懂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