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一章:铜源废墟
从小镇出发往西北走,路越来越不好。水泥路变成了土路,土路变成了碎石路,碎石路走到底,就只剩车轮压出来的两道沟,沟里积着前几天的雨水,混着泥,踩上去噗嗤一声,泥浆从鞋底两边挤出来,溅上裤腿,阿榆的裤脚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深一块浅一块的泥渍,像一幅没画完的地图。
走了两天,沿途的风景越来-越荒,树少了,草也少了,地面开始露出灰白色的碎石和沙土,远处有山的轮廓,不高,但连绵不绝,像一道快要倒塌的围墙,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灰尘味,吸到嗓子里有点涩。
“还有多远?”阿榆问,她的声音有点哑,昨天的风太大,吹了一整天,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。
“快了。”阿光说。
阿榆没再问,她已经学会了不再追问“快了”到底是多快,在路上,“快了”的意思不是距离,是态度。
第二天下午,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,铜源出现在视野里,它不是一座城,是一堆城,楼房的骨架还在,但内脏已经空了,楼与楼之间的街道上堆着落叶和垃圾,塑料袋被风吹起来,在空中打着旋,像某种透明的鸟,工厂的厂房立在最远处,顶棚塌了大半,钢架露在外面,生满了锈,像一具巨大的动物骨架。
七个人站在山脊上,没有动,风从山谷里灌上来,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,阿宁举起相机,按了好几张,快门声在空旷的废墟上传得很远,像石头扔进一口枯井。
阿光是第一个走下去的,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走过那些破碎的水泥板,走过那些歪倒的路灯杆,他的行李袋已经磨破了好几个地方,用胶带缠着,缠得很难看,但一直没散。其他人跟在后面,排成一列,像一支沉默的队伍走进一片沉默的土地。
他们在十字路口停下来,路口中央立着一座碑,碑上刻着“铜源镇”三个字,字还很清楚,但碑的底座裂了,被野草从裂缝里撑开,碑旁边有一棵枯死的树,枝丫光秃秃的,像几根手指指向天空。
“这就是铜源。”阿光说。
阿纪看了看四周,街道两旁是成排的楼房,楼房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睛,有一家“百货商店”的招牌还挂着,字迹模糊得只剩下“百”字还能看清,对面是一家饭店,门板钉死了,门板上有人用喷漆写了“拆”字,但最终没有拆。
“有人住在这里吗?”十七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一个人都没有?”
“也许有路过的人。”
阿光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栋楼上,那栋楼的窗户不一样,有几扇还完整,玻璃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,像几颗蒙了尘的眼珠。
他们在广场上找到了空地,说是广场,其实是几栋楼围出来的一片水泥地。水泥地上有一摊摊黑色的污渍,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。空地的一角有一个生锈的篮球架,篮筐还在,网没了,老赵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,他看了水源,没有,看了看避风的方向——还不错,几栋楼挡住了主要的来风口,他点了头。
帐篷很快搭好了,七个人的动作已经熟练了很多,不需要指挥,不需要分配,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阿光固定地钉,老赵穿帐篷杆,阿纪拉帐篷布,小禾铺防潮垫。阿榆负责煮水,十七负责捡柴,阿宁负责记录。配合得像一支练了很久的乐队。
傍晚的时候,火生起来了,火苗在铁锈色的废墟里跳动着,像一颗活着的心脏,七个人围坐在火堆旁,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墙上有人刻的字——“2008年,张伟”“2010年,李芳”“2015年,到此一游”。时间在这里停在了某一年,之后再也没有新的字加进来。
“这个地方,以前有多少人住?”阿榆问。
“矿在的时候,几千人。”阿纪说,他之前查过资料,铜源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建起来的矿区,九十年代矿挖完了,人就走光了,那些人不知道去了哪里,也许回了老家,也许去了别的城市。他们的痕迹留在这里,墙上的字,废弃的日用品,积满灰尘的搪瓷杯,锈成铁渣的床架,风一吹,什么都留不住。
小禾在火堆边上烤手,她的马尾辫今天没扎,散着,头发被风吹得很乱,她没去管它,就让头发在脸上飘着。
“我想在这里多待几天。”阿光说。
“几天?”阿榆问。
“不知道,感觉这个地方……有东西。”
阿纪没有追问,他理解阿光说的“有东西”是什么意思,不是具体的什么东西,是一种感觉。这个地方像一个人,沉默了很久,有很多话想说,但不会说,你要待下来,安静地听,才会知道。
那晚他们睡得比平时早,废墟的夜晚没有灯,连星光都被云层遮住了,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帐篷裹在里面,像一层很厚的壳。
阿纪躺在睡袋里,手册放在头旁边,他没有拿出来,只是把手搭在封面上,纸张的质地在黑暗里摸起来不一样,更粗糙,更冷,他想起白天走进铜源时看到的那些空洞的窗户,那些窗户像眼睛,但不是悲伤的眼睛,是无表情的眼睛,它们只是看着,不评判,不挽留,不催促,他闭上眼睛的时候,风从破碎的窗户里灌进去,在空房间里来回碰撞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。不是哭,是唱。没有歌词,只有调子。
明天,他会在铜源的废墟里走一走。看看那些墙上的字,看看那些被遗弃的东西,看看这个曾经有几千人生活过、现在空无一人的地方,他把手从手册上收回来,缩进睡袋里。黑暗很厚,但帐篷里六个人的呼吸声让这堵黑暗有了温度。不是热,是那种你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的暖。和火不一样,火是烫的,呼吸是温的。
风还在那些空房间里来回撞着,但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是有人在慢慢关上一扇一扇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