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十章:独行如初
三个人沿着公路往东走了两天,路越来越宽,车越来越多,路两边开始出现工厂的烟囱和成片的住宅楼。天空不再是那种一望无际的灰蓝色,而是被电线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。
阿榆这几天话又少了,她不是有心事,是在攒力气。阿纪注意到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看一眼手机上的日期,嘴里默默算着什么。阿宁有一次看到了,问她“你在算什么”,阿榆把手机关了,说“没什么”。但她确实在算,出发到现在,她走了多远,还有多远才能到家。不是因为想家了,是因为有些话不能在电话里说,要当面说,说了才算数。
阿宁还是那样沉默,相机挂在胸前,偶尔举起来按一下快门。她拍了很多张。路边的杨树、远处的工厂烟囱、阿榆走路的背影、阿纪看地图时皱起的眉头。她拍得很慢,每按一次快门都要想很久,像是在确认这个东西值不值得被记住。她以前拍什么都拍,一卷胶片很快就用完了,现在她慢下来了,不是技术的问题,是她开始挑拣了——有些东西不值得被留下来,有些东西留不下来,只能看。
走了两天,他们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休整。小镇不大,只有一条街,街上有杂货铺、面馆和一个网吧。阿宁在网吧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玻璃门上贴着的“上网2元/小时”的褪色红字,然后推门进去了。网吧里光线昏暗,电脑屏幕的白光照在几个少年脸上,他们在打游戏,键盘噼噼啪啪地响。阿宁没有去上网,她走到前台,用老板的电脑查了一下火车票。她查了很久,把出发时间、车次、座位号抄在了一张小纸条上,折好放进口袋。
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火车票,她把票根递给阿纪看。往东,终点是她家的那个城市,发车时间是明天早上六点四十分。票根是那种老式的粉色硬纸,边角已经被磨毛了,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,但能看清时间、车次和座位号。座位号是靠窗的。
“你要回去?”阿纪问。
阿宁点了点头:“回去拿点东西,洗照片,然后继续走。”
“继续走?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,”阿宁说,把火车票折好夹进相机包的夹层里,“但不会停。还没走够。”
阿榆从后面走上来,听到了这句话,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了”的表情,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段路,走完了就得分岔。
那天晚上,三个人住在一家小旅馆里。房间不大,两张床,阿榆和阿宁挤一张,阿纪自己一张。阿宁把相机里的胶卷取出来,动作很慢,装进一个塑料盒子,盒子是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卷好的胶卷,一圈一圈的,像蜗牛的壳。她把盒子放在枕头旁边,翻了几个身睡不着。阿榆也没有睡,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,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。
“阿宁。”阿榆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回去了……还会出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一个人?”
阿宁沉默了几秒,翻了个身面朝阿榆。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阿宁脸上,她的手搭在枕头边上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相机带子。“一个人。”她说。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她没有犹豫,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,不是怕,是别的什么,阿榆说不上来。
第二天早上,天还没亮阿宁就起来了。她怕吵醒阿榆,动作很轻,把衣服一件一件地从包里拿出来穿好,拉链用手按住拉的时候不让它响。她把背包收拾好,相机挂在胸前,用手电筒照着走到门口。她转身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阿榆和阿纪——阿榆侧躺着,脸埋在枕头里,只露出半只耳朵。阿纪面朝上,一只手搭在额头上,像是睡着了也在想事情。
阿宁举起相机,对着房间里按了一下快门。咔嚓一声,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很响,像什么东西折断了。阿榆动了一下但没有醒,阿纪也没有醒。阿宁把相机放下,推门出去了。
走廊里很暗,声控灯提前灭了,她跺了一下脚,灯亮了,昏黄色的光照着她一个人的影子。她走下楼梯,穿过前台,老板趴在桌上睡着鼾声很轻。她推开旅馆的玻璃门,外面天刚蒙蒙亮,东边有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她沿着主街往东走,步子不快不慢,相机在胸前晃着。走到街尾的时候她没有停,拐了一个弯,不见了。
阿纪醒来的时候看到阿宁的床上空了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放在被子上,床单没有一丝褶皱。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,用镜头盖压着。阿纪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“我走了。照片洗出来寄给你们。”
阿榆也醒了,她看了一眼阿宁的空床,愣了一下,然后看到了阿纪手里的纸条,接过去看了,又折好放回床头柜上,用镜头盖压好,就像阿宁还在房间里一样,只是去上厕所了,马上就会回来。
他们一起吃了早饭,在小镇的面馆里。两碗馄饨,一碗加辣一碗不加。两个人吃得都很慢,没有说话。馄饨的皮很薄,馅很小,汤是清汤,上面飘着几粒葱花。阿榆把汤也喝干净了,放下碗的时候用纸巾擦了擦嘴。
走出面馆的时候,阳光已经很亮了。街上的人多了起来,有人牵着牛走过,牛脖子上挂着一个铃铛,走一步响一下。阿纪和阿榆站在街边,看着那只牛慢慢走远,铃铛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我也要走了。”阿榆说。
阿纪看着她,没有问“去哪”,也没有问“什么时候回来”。
“回家,”阿榆说,“回去当面跟他们说。说我不考了,说我走了很远的路,说我看到了很多东西,说我现在挺好的。”
“他们会听的。”阿纪说。
阿榆点了点头。她把背包带紧了紧,编织袋早就换成了双肩包,深蓝色的,肩带磨得起毛了。她走到街口,回头看了一眼阿纪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,冲锋衣的拉链没有拉到顶,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卫衣领子。
“你呢?”她问,“你往哪儿?”
阿纪想了想,他不知道他要往哪儿,但他知道一件事,他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,浅灰色的封面,和第一本一模一样。他还没有在里面写任何一个字,但第一页他已经想好了,就写三个字:“出发了。”和第一本的第一页一样。
“我也往东,先走一段。”
他们一起往东走了半个小时,走到一个岔路口,路牌上写着:往东是省城,往北是山区,往南是回头的路。
阿榆停下来,阿纪也停下来。
“就这儿吧,”阿榆说,“我往东,你随便。”
阿纪没有说“再见”,也没有说“路上小心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阿榆朝东边那条路走去,她没有回头,步子不快不慢,背包在肩上一颠一颠的,她的头发比出发时长了很多,从肩膀长到了后背,在风里轻轻地飘着。走了大概一百米,她停了一步,抬起手挥了挥,然后继续走。
走到路尽头,拐了一个弯,不见了。
阿纪站在岔路口,风吹过来,不大,刚好能吹动头发。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帽子没有扣,让风吹着头发。他从背包里摸出那本新笔记本,浅灰色的封面什么都没有,纸张的味道很好闻,是那种“还没有被写过”的干净的、带着纸浆香气的味道。他拔开笔帽,在扉页上写下了三个字——“出发了。”和第一本一模一样。字迹比第一本稳了一些,没有发抖,下笔很肯定。写完他合上笔记本,塞回包里,选了一个方向,走了。
他没有选东,也没有选北,他选了往西。西边是山,是戈壁,是他没有走过的路,他从来没有走过西边,那些地名只在火车站的线路牌上看到过。他的第一本笔记本已经写满了,从“出发了”到“谁也不知道要走多久”。现在第二本开始了,也是“出发了”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上。路在前面,灰白色的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风从西边迎面吹过来,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那块铜矿石——在铜源捡的那块,一直带在身上,沉甸甸的。他把它攥在手心里,它已经从冰凉变得温热,好像被他捂活了。
就他一个人了。
但那条路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走过的脚印。有阿光的,有阿纪的,有阿榆的,有阿宁的,有十七的,有老赵的,有小禾的。他们的脚印被风吹浅了,但还在。还有那本《流浪者手册》,在言寂的背包里,不知道被他翻到了第几页。也许言寂现在也正站在某个岔路口,面朝西边,和他一样。也许言寂已经把手册读完了,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新的字。阿纪不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,但他愿意相信它还在路上。
他把铜矿石放回口袋,拉好拉链,背着包往前走。路面上的裂缝里长出了新的草,草很细很绿,在风里摇着。
第二本笔记本的第一页只有三个字,还有很多空白页等着被填满,他走得快了一些,不是赶路,是想看看那些空白页会等到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