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 20 章:宫宴开场
中秋的夜风裹着桂花的甜香,从大殿敞开的窗棂间渗进来,混着酒气和脂粉味,在满座衣香鬓影中织成一张迷离的网。
沈清荷端坐在萧景珩身侧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契印。那枚温润的玉印此刻正微微发烫,像是有看不见的火星在底下跳动,一下一下,叩在她心口上。
“左边第三排。”她借着低头整理裙摆的动作,压低声音,气若游丝,“两道,不,三道恶意,很浓。”
萧景珩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,只眼睫微垂,像是被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吸引了全部注意。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,仿佛正在听什么趣事。
沈清荷知道,那是他进入高度戒备时才会有的表情——越危险,越从容。
皇帝今日兴致极高,频频举杯邀饮。殿中丝竹声声,舞姬的水袖如云似雾,在烛火下翻飞成一片绚烂的霞光。满座文武推杯换盏,恭维声、笑声、筷箸碰触瓷盘的脆响交织在一起,热闹得几乎要将殿顶掀翻。
可沈清荷的契印却越来越烫。
她抬起眼,借着酒杯的遮掩飞快扫过左侧。第三排坐着的是几位宗室王爷,其中一人正侧身与旁人交谈,面容模糊在烛影里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但契印传来的灼热感分明在告诉她,危险就在那个方向,近得几乎能闻到杀意的腥气。
萧景珩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,一触即收,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:我知道,我在。
酒过三巡,殿中的气氛愈发酣畅。皇帝已有了几分醉意,说话时都带着笑音,底下的人便也跟着松弛下来,话也多了,笑也响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从左侧席位上站了起来。
是瑞王,皇帝的亲弟弟,平日里低调寡言,几乎让人记不起他的存在。可此刻他端着酒杯,脚步沉稳地穿过席间,径直走向萧景珩。
“摄政王今日好雅兴。”瑞王的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楚,“本王敬你一杯。”
萧景珩站起身,礼节性地举杯。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。
瑞王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倾,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,整个人朝萧景珩撞了过去。萧景珩下意识伸手去扶,两人的身体短暂地交错,瑞王踉跄两步堪堪站稳。
可有什么东西从萧景珩的袖口滑落出来,叮的一声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。
是一枚玉佩。
白玉为底,雕着五爪蟠龙,龙眼处嵌着两颗赤红的玛瑙,在烛火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。那玉佩落地的瞬间,殿中原本嘈杂的声响就像被一刀斩断,骤然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那枚玉佩上。
瑞王的脸色变了,他弯腰拾起玉佩,手指微微颤抖,举高了对着满殿的人:“这……这不是陛下御赐的天龙玉佩吗?怎会从摄政王袖中掉落?”
一语惊破满堂。
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起。有人倒吸凉气,有人交换眼神,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,仿佛萧景珩身上带着瘟疫。
天龙玉佩,那是皇帝随身佩戴了二十年的信物,去年中秋才当众宣布要作为传家之宝留给太子。如今它却从摄政王的袖中滚落出来,这意味着什么,每个人心里都清楚。
皇帝的醉意瞬间醒了三分,他坐直了身子,目光如刀般扫向萧景珩:“景珩,这是怎么回事?”
萧景珩面上没有任何慌乱,只微微皱眉,看向瑞王手中的玉佩:“臣不知此物为何会在臣身上。”
“不知?”瑞王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痛心疾首的颤音,“摄政王,陛下待你如亲弟,你竟做出这等大不敬之事!今日若不是被本王撞见,你还打算隐瞒到几时?”
几句质问下来,风向已经定了。几个与摄政王府不睦的大臣纷纷起身附和,话语一句比一句尖锐,仿佛萧景珩已经是个罪无可赦的逆臣。
殿中的侍卫已经不动声色地围拢过来,将萧景珩的席位半包围在中间。刀鞘摩擦甲胄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萧景珩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他张了张嘴,正要说话,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沈清荷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瑞王手中的玉佩上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那笑容极淡,淡到旁人只会以为她是在强撑镇定,可萧景珩看得分明,她眼睛里没有半点慌张,反而亮得像夜里的星子。
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叩了三下。
那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暗号:有破绽,别急。
萧景珩深吸一口气,松开了攥紧的拳头,将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。
沈清荷这才站起身来,朝皇帝福了一礼,声音清脆如碎玉:“陛下容禀,臣女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皇帝微微眯起眼,打量着她。他知道这个女子是萧景珩的心尖尖,此刻她站出来,必然不是无的放矢。
“说。”
“臣女斗胆,想请瑞王殿下将那枚玉佩借臣女一观。”沈清荷抬起头,目光坦然地看向瑞王,“殿下方才说,这玉佩是从摄政王袖中掉落。臣女只是想看清楚,这玉佩究竟是不是真的天龙玉佩。”
瑞王的脸色微变,但很快又恢复了痛心的模样:“沈姑娘,此等御赐之物,岂是你一个闺阁女子能随意触碰的?”
“殿下说得是。”沈清荷微微一笑,不卑不亢,“可臣女自幼熟读典籍,对古玉也有些浅薄的见识。若这玉佩是假的,那今日之事便是一场误会;若它是真的,摄政王也跑不了。殿下何必着急?”
最后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,可落在瑞王耳中,却像是一根细针扎在了穴位上。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,手中的玉佩捏得更紧了。
皇帝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“让她看。”
瑞王无法违抗圣意,只得将玉佩递了过去。沈清荷双手接过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一只雏鸟。她没有急着看玉质和雕工,反而将玉佩翻了过来,细细端详着系着玉佩的那根红色丝绳。
丝绳是上好的五色丝线编成,工艺精湛,可系着玉佩的那一端,断裂处的切口整齐平滑,没有一丝毛糙。
沈清荷的心定了。
她抬起头,目光清亮:“陛下,这玉佩确为御赐之物,但臣女发现一处蹊跷。这系绳的断口太过整齐,不像是被拉扯断裂,倒像是被人用利刃一刀割断的。”
殿中又是一阵骚动。
瑞王的声音带着怒意:“沈姑娘的意思是,本王故意割断了系绳,栽赃给摄政王?”
“臣女没有这么说。”沈清荷浅浅一笑,将玉佩举高了些,让烛火照亮了那根断绳,“臣女只是好奇,若这玉佩真的藏在摄政王袖中,为何取出来时系绳会断?摄政王若要偷窃此物,必定会好生保管,怎会让系绳断裂而不自知?”
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瑞王,声音轻而清晰:“除非,是有人事先割断了系绳,只等一个时机,将这玉佩‘送’进摄政王袖中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白了,直白到满殿的人都能听出弦外之音。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,默默放下了原本要指责萧景珩的话头。
瑞王的面色已经变了,他没有想到,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姑娘,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住这个细节。他下意识地朝大殿左侧的屏风方向瞥了一眼,动作极快,快到几乎无人察觉。
可沈清荷看见了,萧景珩也看见了。
瑞王很快镇定下来,冷笑一声:“沈姑娘好口才,可惜这只是你的猜测。本王与摄政王无冤无仇,为何要栽赃他?”
“是啊,无冤无仇。”沈清荷轻声重复了一遍,目光意味深长,“那殿下方才为何偏偏要在敬酒的时候撞上摄政王呢?”
瑞王语塞。
殿中的气氛僵住了,像一根绷紧的琴弦,随时可能断裂。皇帝的眉头紧锁,目光在瑞王和萧景珩之间来回逡巡,没有说话。
沈清荷没有再追问,只是将那枚玉佩轻轻放在面前的案几上,退回萧景珩身边坐下。她的手在袖中握住了萧景珩的手,掌心微凉,指尖却坚定有力。
契印依旧在发烫,恶意并没有消散。瑞王身后,还有人在盯着这里。
但至少此刻,那枚玉佩已经不再是指向萧景珩的刀,而变成了一个需要查清的疑点。
皇帝的沉默在殿中持续了很久,久到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终于,他缓缓开口:“今日中秋佳节,不宜论罪。此事待明日早朝再议。”
一句话,将所有的风波压了下来。
可沈清荷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真正的杀招,还在暗处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