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 45 章:药渣
子时三刻,太医院后墙外一片死寂。
沈清荷贴着青砖墙根挪动,浅色襦裙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她迅速扯下腰带裹住裙摆,将颜色压暗了些。
远处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,她屏住呼吸缩进假山石缝,杏眼紧盯废料区那几个半人高的药桶。
侍卫走过转角,脚步声渐远,她立刻翻身跃出,脚尖轻点地面落到药桶旁。
药渣还带着湿气,混杂着黄连、当归的苦味,她拨开表层,指尖触到几片暗紫色的叶片残骸。
她嗅了嗅那叶片,眉头微蹙,从腰间取出油纸包,小心夹了几片进去。
远处又响起脚步声,这回是两个人。她心中一紧,将油纸包塞入怀中,脚下发力蹬上墙头,整个人伏在瓦片上。
侍卫提着灯笼走到药桶边,一人嘀咕道:“今晚这药渣怎么比往常多了一倍?”
另一人打了个哈欠:“许是宫里哪位主子又添了新方子,别多问,倒完赶紧走。”
沈清荷趴在墙头,看他们将药桶抬走,这才轻手轻脚滑下外墙。她拐进一条僻静巷弄,背靠墙壁喘匀气息,撩起袖口露出腕间那道淡金色契印。
契印微微发热,她以指尖点上去,心中默念:“东面药渣第三层,找到暗紫色叶片残骸,气味辛涩,尝之舌根发麻。”
片刻后,契印传来萧景珩的回话:“描述详细些,叶片边缘是否有锯齿?”
沈清荷闭上眼回忆方才所见,答道:“边缘有细密锯齿,叶脉呈网状,根部残留黑色粘液。”
契印那头沉默了几息,再次震动:“那是醉梦草,专治心悸之症,但若长期煎服会令人日渐昏睡,醒时精神恍惚。”
她心头一沉,指尖不自觉攥紧袖口。
“我近日看太医给父皇开的安神汤,汤色偏暗,入口微苦。”萧景珩的声音透过契印传来,带着一丝沙哑,“那药便是从皇后宫中送出的。”
沈清荷咬了咬唇,回道:“醉梦草单独煎煮并无昏睡之效,需与黄连、远志同煮才会激发毒性。这绝非寻常太医敢开的配伍。”
契印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碎裂声,像是瓷器落地。
“你立刻撤退,回府等我消息。”萧景珩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透着不容拒绝的笃定。
她应了一声,熄了契印,贴着墙根朝摄政王府方向潜行。
夜色浓重,街上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,她一路避开巡夜兵卒,翻墙落入王府后院,躲进自己房中。
摘下双丫髻上的珠花,她将油纸包放在桌上,盯着那几片暗紫色叶片,指尖还残留着那股辛涩味。
她重新激活契印:“我已回府,那药渣我留了一部分,你可以让人来取。”
片刻后,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有人敲了三下窗棂。她打开窗,一个黑衣侍卫接过油纸包,低声道:“王爷吩咐,姑娘今夜辛苦了,早些歇息。”
她点了点头,关上窗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摄政王府书房内,灯火通明。
萧景珩坐在案前,面前的青瓷茶盏已碎成几片,茶水洇湿了半张宣纸。他看着桌上那碗残存的安神汤,汤色暗沉,碗沿挂着细微的褐色粉末。
他伸手蘸了一点放入口中,舌根果然泛起那股熟悉的辛涩感。
“醉梦草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眼神从沉思逐渐转为锋利。
若真如推断,父皇每日服用此汤,半月内就会陷入长眠。届时宫中无人主持大局,皇后若以“侍疾不力”为由发难,摄政王府必被扣上弑君之罪。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后,推开暗格,从里面取出一只檀木盒。盒中躺着一卷泛黄的诏书,正是先帝临终前留给他的密诏。
他指尖摩挲着诏书封口处的火漆,没有打开,只是盯着那枚暗红色的印章看了良久。
“王爷,夜行衣备好了。”门外传来心腹侍卫压低的声音。
萧景珩将诏书放回暗格,推上木板,整理了一下衣袍,沉声道:“进来。”
侍卫推门而入,手中捧着一套黑色劲装与一块镀金令牌。
他接过令牌翻看了一下,那是御膳房夜间巡查专用的通行令,一般人根本拿不到。
“这令牌从何处得来?”他问。
侍卫低声道:“原是御膳房副总管的私物,属下花了些心思换来,无人知晓。”
萧景珩点了点头,将令牌收入怀中,脱下外袍换上夜行衣。他系紧腰间束带,转身时目光扫过桌上那碗安神汤,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你留在府中,若有人问起,只说本王身体不适,早早歇下了。”他吩咐道。
侍卫抱拳应下,又迟疑道:“王爷,皇后宫中的眼线刚传了消息,明日一早皇后会以请安为由邀您入宫,届时若您不在府中……”
“那便让她等着。”萧景珩打断他的话,语气没有丝毫犹豫,“父皇的性命比她的脸面重要百倍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,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。他看着远处皇宫方向那片漆黑的轮廓,心中默数着御膳房换班的时辰。
“清荷那边可安顿好了?”他忽然问。
侍卫点头道:“已派人护送沈姑娘回房,她看起来并无大碍,只是面色有些疲惫。”
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柔和,但很快又被冷厉覆盖:“她冒了这么大的险,本王绝不能让她白忙一场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书案上那个盛过安神汤的碗,伸手将它拿起来,用力攥在掌心。碗沿硌得他手心生疼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若查实是皇后宫中动的手脚,本王便不会再顾忌任何情面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对侍卫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侍卫垂首不语,只静静等待命令。
萧景珩将碗放回桌上,指尖在碗沿划过,留下一道浅淡的血痕。他转身披上黑色斗篷,将兜帽拉起遮住半边脸。
“走。”他简短地说了一声,推门而出。
走廊上灯火昏暗,他的脚步声轻而稳,穿过两个回廊,从侧门闪出府邸。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。
他沿着墙根绕到御膳房后门的巷道,掏出镀金令牌在掌心掂了掂,目光扫过周围动静确认无人跟随。
御膳房的烟囱还在冒着细烟,夜色中透出几点微弱的火光。他压低身形,贴着墙根摸到后门,抬手敲了三下门板。
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,有人低声问:“口令。”
萧景珩压低嗓音:“卯时三刻,御膳房当值。”
门内沉默片刻,随后门闩被拉开一条缝,露出一张满是油光的脸。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,看到他手中的令牌,点了点头让开身子。
他闪身进入,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中药味,夹杂着炖肉的香气。御膳房内灯火通明,几个厨役正在灶台前忙碌,看到他进来,有人抬头瞥了一眼,但看到令牌便没再多问。
他沿着灶台走到最里间的药房,推开门,里面陈列着各色药罐与砂锅。角落的炉子上正煨着一锅深褐色的汤药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他走近那锅汤,用竹签挑起一点药渣,放在鼻端嗅了嗅。
那股辛涩味比安神汤更浓烈,夹杂着远志的苦味与黄连的涩味。他放下竹签,目光扫过药架上摆放的药材包,逐一检查上面的标签。
大部分都是普通补气养血的药材,唯独最上层一只青瓷罐没有标签。他伸手够下来,打开罐盖,里面躺着满满一罐暗紫色的干叶片。
正是醉梦草。
他倒出几片在掌心,叶片边缘的细密锯齿清晰可见。他将叶片放回罐中,封好盖子,正要转身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。
“王总管,那锅安神汤快熬好了,皇后娘娘吩咐明日一早要送到陛下跟前。”
萧景珩心中一凛,迅速将青瓷罐放回原位,闪身躲到药柜后的阴影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