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 55 章:冬狩
冬狩的圣旨一下,整个京城都燥了起来。
金銮殿上,皇帝斜靠在龙椅上,面色还透着几分病后的苍白,目光却锐利如刀。
“朕卧床数月,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得格外清晰,“冬狩大典,照旧举行。”
摄政王赵桓立刻出列,拱手道:“陛下圣体初愈,冬日寒气逼人,恐有不便。依臣之见,不如改在开春——”
“摄政王多虑了。”萧景珩从队列中缓步走出,声音不疾不徐,“北境探子刚传回密报,今冬草原大雪,匈奴牛羊冻死无数,正是人心浮动之时。若此时陛下不出面震慑,怕有人要以为我大燕朝中无人了。”
赵桓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:“王爷旧伤未愈,连骑马都费劲,如何护卫圣驾?”
“正因旧伤未愈,才更要随行。”萧景珩微微一哂,“旁人以为我只在府中静养,才不会把心思放在一个废人身上。可废人手里握着的东西,未必就废了。”
这话说得极轻,却让赵桓脸色一滞。
龙椅上的皇帝微微颔首,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片刻,最终落在萧景珩身上:“准。景珩随行,统领御前侍卫。”
朝会散时,殿外石阶上结了一层薄霜。
萧景珩走下台阶时身形微微一晃,右腿略跛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身旁的小太监连忙去扶,他却摆摆手,自己扶着栏杆慢慢往下走。
赵桓从后面走上来,见状笑了笑:“王爷这腿,可撑得住十日的颠簸?”
“有劳摄政王挂心。”萧景珩抬头,笑容温和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,“摔不死。”
赵桓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待他走远,萧景珩的腰背才缓缓直了起来,方才的跛态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王爷这戏做得可真足。”身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唇角微微勾起:“清荷,你来得倒快。”
沈清荷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脑袋,一双杏眼亮晶晶的,身上穿着小厮的衣裳,头发全束进了帽子里,倒真有几分少年模样。
“我刚从太医院出来,领了些药材,正好听见您那番话。”她几步凑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,“摄政王那脸色,真跟吃了苍蝇似的。”
萧景珩伸手把她帽檐往下压了压:“别露脸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她吐了吐舌头,又说,“那今晚,老地方?”
他目光微沉:“子时,书房密室。”
夜半的王府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沈清荷翻过后墙时,萧景珩已经等在密室里了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,山川河流标注得密密麻麻,正是此次冬狩的猎场地形。
“你来。”他示意她走到图前,指尖在几处点上轻轻敲了敲,“陛下驻跸的中军大帐设在这里,太子行帐在其左,三皇子在右。我的人会分布在这三个点周围。”
沈清荷盯着地图看了半晌,突然抬手在西北角画了个圈:“这儿呢?”
“密林峡谷,地势险要,按例不设防。”
“那就错了。”她目光灼灼,“大片峡谷,如果有人在两侧高崖上设伏,箭雨可以覆盖整个山谷。而且你看风向标记——”她指着舆图角落的小字,“入冬后此处多刮西北风,风从峡谷口灌入,箭矢借风势射程能增加三成。”
萧景珩的瞳孔微微收缩,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不去当将军,可惜了。”
“当将军有什么好,天天跟一群大老爷们混在一起。”沈清荷撇撇嘴,又指着另外两处,“这里和这里,视觉上有死角,换我当刺客,一定会选这些地方藏身。你光防守没用,得设饵。”
“设饵?”
“对。留几个看似松懈的口子,让他们以为找到了机会,实则入口处埋下陷阱。这叫主动防守。”她说着,伸手去够舆图上方的一处山坳,指尖刚好差了一截。
萧景珩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去,稳稳点在那处:“你说这里?”
她回头,鼻尖差点撞上他的下颌。两人离得太近了,她能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松木香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呃……对,就是这里。”沈清荷耳根发烫,赶紧缩回脑袋,假装继续看图,“这个地方两面环山,只有一条出口,如果能把人引进去,外面一堵,里面全是瓮中之鳖。”
萧景珩没接话,却把那个点圈了起来。
他收回手时,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发顶。
推演持续了一个多时辰。灯光下,两人的手指在地图上交错起落,偶尔因意见不一而争执几句,又很快达成共识。沈清荷的脑袋里装着太多他从未听过的东西——什么“三角防御”“诱敌纵深”——她说得眉飞色舞,他听得仔细,最后竟真被她生生改出了三四套预案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萧景珩将最后一张草图卷起来,“明暗双哨,我领明哨冲锋时,你带暗哨在后方策应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清荷按住他的手腕,表情忽然严肃起来,“我刚才推演到一半的时候,契印有过一瞬间的刺痛。”
他眉头一紧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是指向西北山谷那会儿。”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,“很轻,像针扎了一下,很快就消失了。但那种刺痛感……不是寻常的感觉。”
萧景珩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伸手握住她的指尖,“明天出发后,你跟紧我,不许离太远。”
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,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。
沈清荷没有挣开,点了点头。
破晓时分,整个王府都动了起来。
沈清荷站在更衣室里,对着一面铜镜手忙脚乱地缠束胸带。她平时穿女装时还不觉得,真要把胸前裹平了,才发现这活儿比想象中难得多。
布带缠了三圈,松了。又缠了五圈,勒得她喘不上气。她咬着牙重新拆开再缠,脸上急出了一层薄汗。
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“还没好?”
她一惊,慌乱中差点把布带甩出去:“你、你怎么进来了?!”
萧景珩站在门口,逆着晨曦的光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他扫了一眼她乱七八糟的束胸带,大步走过来,二话不说接过布带的一端,极其熟练地在她胸前绕了两圈,收力,打结。
动作干净利落,全程没超过十息。
“好了。”他退后半步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,又将帽檐往下压了压,“抬脸。”
她乖乖仰起脸。
萧景珩的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瞬,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塞进帽子里,手指顺势滑过她的脸庞边缘,然后收了回去。
“跟紧我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,“别逞强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清荷摸了摸腰间那只小小的锦囊——里面有解毒丸,有信号弹,是她连夜准备的底牌。
“这香囊藏好。”萧景珩的目光也落在那只锦囊上,“不到万不得已,别用。”
校场上,御林军已经列阵完毕。
千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,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皇帝的车驾居于正中,太子和三皇子的马队分列两侧,摄政王骑着一匹黑马,面色沉沉地扫视四周。
沈清荷混在侍从队伍里,低着头,努力让自己的步伐不要显得太轻快。她身上穿着府兵的制式甲胄,腰佩短刃,不算显眼。
萧景珩骑马从队列前方走过,银甲红缨,马鞍上挂着一柄长弓。他没有低头看她,只是在经过她身侧时,缰绳轻轻一抖,马头偏了偏,遮挡了旁人的视线。
他的手指在鞍桥边轻轻叩了两下。
那是他们昨晚约定的暗号——“安全,继续。”
沈清荷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缰绳。
号角声起,队伍缓缓启程。
马蹄踏过积雪覆盖的官道,寒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西北的山峦在视野尽头若隐若现,那些树林与峡谷之间藏着什么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
没有人知道这场冬狩会将他们带向何方。
而她腰间的香囊里,那枚信号弹正静静躺着,像是他们之间最后一道无声的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