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 69 章:出宫
御书房内檀香氤氲,萧景珩跪在锦垫上,双手将奏折高举过头顶。
“父皇,儿臣冬狩时亲见城外村落凋敝,百姓衣不蔽体,心中实在难安。”他声音沉稳,目光低垂,“恳请准儿臣微服出宫,巡视民情。”
皇帝指尖敲着案几,半晌才道:“你倒有心。”
“儿臣不敢居功,”萧景珩微微抬眸,“只是那些农户连过冬的棉衣都凑不齐,若朝廷不闻不问,怕是要寒了民心。”
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地砖上投下细碎光影。皇帝沉默片刻,终于颔首:“准了。不过你身边得带足人手,不可莽撞。”
“儿臣明白,”萧景珩叩首,“沈清荷随行即可,她一介女流,不惹眼。”
皇帝轻笑一声,挥了挥手。
萧景珩退出御书房,掌心已满是薄汗。他抬眼望向廊下等候的沈清荷,嘴角浮起一抹浅笑。
“成了?”她小跑过来,发髻上的银铃叮当作响。
“成了。”萧景珩压低声音,“明日一早出发。”
沈清荷眼睛一亮,却压住雀跃,只轻轻点头。她注意到他袖口微湿,知道方才那番话并不轻松。
次日清晨,更衣室内铜镜映出两个陌生的身影。
沈清荷扯了扯粗布衣裳的袖口,布料粗糙得刺手。她试着系腰带,却怎么也打不好结,急得额角冒汗。
“别动。”萧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穿过布带,三两下便系得妥帖。
他的指尖擦过她腰间,沈清荷耳根一热,连忙低头假装整理衣襟。
“你发髻上的簪子太显眼了。”萧景珩退后半步,从怀里掏出一支素银簪,“换这个。”
沈清荷接过簪子,指尖摩挲过簪头的暗纹,心头微动。她拔下原来的珠钗,将银簪稳稳插入发间。
“走吧。”萧景珩转身推开门,晨光倾泻而入。
宫门前,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停着。车夫是个中年汉子,眼神却格外锐利,扫过两人时微微一顿。
萧景珩不动声色地扶沈清荷上车,自己随后跃上。车帘放下瞬间,他低声道:“那车夫有问题。”
沈清荷点头,手指悄悄探向发簪。
马车缓缓驶出宫门,沈清荷掀开车帘一角,回望那高耸的宫墙。红墙碧瓦在晨雾中渐渐模糊,她忽然觉得胸口一松,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“别看了。”萧景珩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,“以后的日子,跟从前不一样了。”
沈清荷转过头,对上他深邃的眸子,轻轻应了一声。
车窗外传来市井的喧嚣,卖糖葫芦的吆喝声、铁匠铺的锻打声、孩童的嬉笑声,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声浪。
马车在街口停下,两人先后跳下。萧景珩付了车钱,那车夫匆匆离去,连找零都没要。
“急着走,心里有鬼。”沈清荷低声说。
萧景珩没接话,只拉着她往人群里走。集市上人头攒动,卖布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,旁边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气,香味四溢。
沈清荷深吸一口气,觉得连空气都是自由的。
忽然,前方一阵骚动。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挤开人群,径直朝他们撞来。
萧景珩眼疾手快,侧身将沈清荷护在身后。那为首的汉子撞上他肩膀,却像撞上一堵墙,踉跄后退两步,脸上闪过一丝惊愕。
“兄台走路当心些。”萧景珩语气平淡,手却暗暗运力。
那汉子上下打量他们,目光在沈清荷脸上停留片刻,咧嘴一笑:“对不住,对不住,人多眼杂。”
他说完便带着人走开,却在转身时悄悄比了个手势。
沈清荷余光捕捉到那动作,目光落在对方袖口——那里绣着一朵暗青色云纹,若不仔细看,只会以为是磨损的补丁。
“是天机阁的标记。”她贴着萧景珩的耳朵,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在书上看过这种纹样。”
萧景珩神色不变,只轻轻揽住她的腰,将她往怀里带了带:“别怕,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,可沈清荷注意到,那伙人并未走远,而是散在四周,若有若无地跟着他们。
她假装被路边的小玩意儿吸引,蹲下身挑拣木雕。余光却瞥见一个汉子在墙角跟人低语,那人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,晃了晃便收起来。
“他们在传信。”沈清荷站起身,将木雕举到眼前挡住嘴,“城西方向。”
萧景珩接过木雕,随手掏出铜板付了钱,牵着她拐进一条小巷。
巷子狭窄幽深,头顶晾着破旧的布帘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。两人快步穿过,拐角处忽然冒出一个乞丐,伸手拦住去路。
“施舍几个钱吧。”乞丐声音沙哑,眼神却清明得很。
萧景珩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,递过去时故意露出半块令牌。那乞丐目光一凝,随即恢复正常,接过铜钱道了声谢,缩回墙角。
“他也认得。”沈清荷心跳加速,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这集市里到处是他们的眼线。”
萧景珩握紧她的手,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背:“别慌,我们初来乍到,他们也在试探。”
两人走出巷子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条宽阔的街道横在面前,两旁酒楼茶肆林立,门前旗幡招展。街对面有家茶馆,二楼窗边坐着个白衣男子,正悠闲地品茶。
沈清荷抬头时,那男子恰好放下茶杯,朝她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温和,却让她脊背发凉。
“别看他。”萧景珩拉着她径直走进茶馆,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小二殷勤地跑来沏茶,萧景珩点了壶龙井,又随意要了几碟点心。沈清荷端起茶杯,借着杯沿遮掩,悄悄打量四周。
茶馆里人不多,除了那白衣男子,还有几个看似普通的客人。但每个人坐的位置都很讲究,恰好能观察门口和楼梯。
“这里也不安全。”她放下茶杯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。
萧景珩点头,给自己倒了杯茶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: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”
话音刚落,那白衣男子站起身,端着茶杯朝他们走来。
“两位面生,可是初到京城?”他声音温润,像闲话家常,“在下姓白,白墨轩,在城西开了间书画铺子。”
萧景珩起身拱手:“萧某,携内人投亲路过。”
白墨轩目光落在沈清荷身上,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:“夫人气度不凡,不像寻常人家。”
“夫君过誉了,”沈清荷微微一笑,声音柔婉,“妾身不过是乡野女子,头回进城,看什么都新鲜。”
白墨轩朗笑一声,从袖中掏出一张名帖:“既然有缘,不妨来小店坐坐,城西柳巷尽头,一问便知。”
他说完转身离去,袍角翻飞间,袖口同样绣着那道云纹。
沈清荷盯着那张名帖,手指微微发颤。萧景珩按住她的手,将名帖收进怀里:“送上门的线索,不去可惜。”
“可这也太巧了,”沈清荷压低声音,“像是故意引我们过去。”
萧景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:“那便看看,他们布的什么局。”
窗外日头渐高,集市上的人流渐渐散去。两人结账离开茶馆,沿着街道往城西方向走。
路上沈清荷一直留意四周,发现那些盯梢的人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看似普通的商贩和路人。
“换了一拨人。”她低声说。
萧景珩嗯了一声,脚步未停。转过街角,一条窄巷出现在眼前,巷口立着块木牌,写着“柳巷”二字。
巷子很深,两边是高墙,墙头上爬满青苔。尽头处隐约可见一座小院,门前挂着块匾额,上面写着“墨轩”两个字。
院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萧景珩抬手推门,木门吱呀一声打开,露出院中一片翠竹。
竹影摇曳间,白墨轩正坐在石桌前煮茶,见他们进来,笑着招手:“二位来得正好,茶刚煮好。”
沈清荷跟在萧景珩身后,手指悄悄摸向发间的银簪。
院中很安静,只有炉上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白墨轩斟了两杯茶,推到他们面前:“请。”
萧景珩端起茶杯,凑到鼻尖闻了闻,却没有喝:“白先生这茶,怕不是寻常龙井。”
“自然不是,”白墨轩笑意更深,“这是天机阁特制的‘问心茶’,喝了之后,问什么答什么。”
沈清荷心头一凛,手已经握住了簪子。
萧景珩却笑了,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:“那白先生可知道,我二人为何而来?”
白墨轩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,缓缓道:“为了查清冬狩那夜的事吧。”
风忽然停了,院中竹叶静默不动。
沈清荷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,她知道,这趟出宫之行,远比想象中凶险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