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 66 章:盟约
夜深了,王府静室内的烛火跳了跳,映出两个人影交叠在墙面上。
沈清荷指尖凝着一团微弱的暖光,轻轻按在萧景珩后颈的穴位上。他肩背的肌肉绷得极紧,像一块被寒铁冻住的石头。
“疼就说。”她声音压低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萧景珩没吭声,只是喉结上下滚了滚。那股寒气在经脉里盘踞多年,每到腊月便如万蚁噬骨,他从不让任何人靠近,今夜却破了例。
暖光渗入皮肉,他闷哼一声,指节攥得发白。
沈清荷另一只手按住他手腕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稳定。“别犟,寒气淤在至阳穴附近,我若不帮你疏通,明年开春你这条胳膊都抬不起来。”
她说着,指尖又加了一分力。暖光顺着经络游走,所过之处寒意渐消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酸胀的温热。
萧景珩终于松了牙关,偏过头来看她。烛光下她双丫髻有些松散,一缕碎发贴在颊边,鼻尖挂着汗珠,专注得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你倒是比我还能忍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。
沈清荷抬眼瞪他,杏眼里满是嗔怪:“你少说两句,留着力气扛过去。”
他嘴角微微一扯,算是笑过,却没再开口。静室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以及两人交错的气音。
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沈清荷收回手,指尖的暖光散去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往后一仰。萧景珩眼疾手快,一把捞住她的腰,将人带进怀里。
“冒失了。”他皱眉,掌心贴着她后背,能感觉到她心跳得又快又乱。
“你体内那寒毒凝了至少十年,我若不冒失,你还能撑几年?”她缓了口气,从他怀里挣出来,脸却红了,“现在感觉如何?”
萧景珩活动了一下右肩,那股刺骨的酸痛果然轻了大半,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。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,忽然伸手,将她颊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沈清荷僵了一瞬,没躲。
“你经脉里还有几处陈旧淤堵,不像是寒毒留下的。”她定了定神,转开话题,“倒像是……早年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萧景珩眼神一暗,没有接话。
她没追问,只把袖口拢了拢,起身去添炭。火钳夹起银炭时,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“清荷。”
她回头,见他坐在榻边,烛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。他很少叫她的名字,每次叫,都意味着要说很重要的事。
“今夜朝中又递了密折,有人参我拥兵自重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圣上虽未发作,但疑心已起。若有一日我失势,沈家必受牵连。”
沈清荷放下火钳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你怕了?”她问。
萧景珩摇头:“我从不惧生死,只惧连累你在意之人。”
她忽然笑了,那双杏眼弯成了月牙,里头却亮得惊人。“萧景珩,你听好了。我沈清荷不是那等需要人护在身后的菟丝花,你若要与人斗,我便与你并肩。”
他怔住。
她走近两步,伸出一只手,掌心向上:“你若信我,便击掌为誓。从今往后,无论风雨,生死与共,绝不背弃。”
烛火猛地一跳,满室光影摇曳。
萧景珩低头看着那只手,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替他疗伤时沾上的药香,细细的骨节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他抬手,掌心稳稳地贴了上去。
“击掌为誓。”
两掌相击,清脆的一声响,在静室里回荡了许久。
沈清荷收回手,指尖偷偷攥了攥袖口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她面上却装得镇定,重新坐回榻边,拿起搭在架上的披帛:“你躺下,我再替你把后背的寒气逼一逼。”
萧景珩依言侧躺,她将披帛叠好垫在他颈下,指尖再次凝起暖光,按在他肩胛骨之间的穴位上。
这一次,他放松了许多,呼吸渐渐平稳。
“明日早朝,你打算如何应对那道密折?”她一边施术,一边低声问。
“不应对。”他闭着眼,语气懒散,“越辩越黑,不如以静制动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指尖的暖光顺着经络一寸寸往下推,所过之处寒气尽散,她额头的汗珠却越聚越多。
萧景珩忽然睁开眼,翻身握住她的手。
“够了。”
她一愣:“还有一处没通——”
“明日再治。”他力道不重,却不容拒绝,“你脸色已经白了。”
沈清荷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坚持。她抽回手,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余光瞥见他正盯着自己看,耳根又烫了起来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她没好气地嘟囔。
“看你怎么这么能逞强。”他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。
她哼了一声,将帕子塞回袖中,起身去倒茶。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,她刚想唤人换热的,萧景珩已经走到她身后,接过茶壶,就着凉水倒了一杯,仰头饮尽。
“你——”她急了,“凉水伤胃!”
“比那寒毒好多了。”他放下杯子,眼底带着笑意,“你调理了这一通,我浑身暖洋洋的,喝口凉的正好。”
沈清荷气得跺脚,却拿他没办法。她只好把茶壶搁回托盘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透气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东倒西歪,她深吸一口气,胸口的闷胀感才散了些。
回廊尽头,天色已经隐隐泛白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她转头看他,“我得回去了,不然被人瞧见我从你房里出去,明日府里就该传闲话了。”
萧景珩没拦她,只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,递到她面前。
那玉佩通体莹白,雕着麒麟吐瑞的纹样,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子,尾端坠了两颗小银铃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。
沈清荷认出那是他自幼贴身佩戴的信物,从不离身。“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——”
“盟约总得有个信物。”他打断她,将玉佩塞进她掌心,指尖无意间擦过她指缝,“你拿着,我放心。”
玉佩还带着他体温,温温热热的,像一颗跳动的心。
她攥紧玉佩,抬起头,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两人对视片刻,谁都没说话,可有些东西,已经在这一夜里彻底变了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应下,将玉佩贴胸收好,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我送你到回廊。”
“不用,被看见了不好。”
“我送你到回廊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容商量。
沈清荷拗不过他,只好由他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静室,穿过月洞门,沿着回廊往东院走。天色还没亮透,廊下的灯笼还亮着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拐过转角时,一个早起的小侍卫正蹲在花圃边打哈欠,余光瞥见萧景珩的身影,吓得一个激灵蹦起来,话都说不利索了:“王、王爷——”
萧景珩淡淡扫了他一眼,那侍卫立刻低下头,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。
沈清荷忍着笑,大大方方地从侍卫面前走过,走到回廊尽头时,她停下脚步,转身替萧景珩理了理被夜风揉乱的衣领。
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。
萧景珩低头看着她,没躲,任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领口,拂平那一道微不可察的褶皱。
“好了。”她收回手,退后半步,仰头对他展颜一笑,“回去吧,再睡个回笼觉,明日早朝才有精神。”
他没应声,只是目送她转身,沿着回廊往东院走去。晨风卷起她的裙角,双丫髻上的发带轻轻飘动,她脚步轻快,像一只清晨跃出巢穴的雀鸟。
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,萧景珩才收回目光,转身往回走。
路过那侍卫身边时,他顿了一下。
“今日之事,不许声张。”
侍卫连声应是,头点得像啄米的鸡。
萧景珩没再多说,大步回了静室。推开门的瞬间,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,是方才她疗伤时留下的,混着炭火的暖意,竟让这间冷清多年的屋子多了几分人气。
他站在门边,抬手摸了摸方才被她理过的衣领,指尖残留的暖意仿佛还在。
一整夜没合眼,他此刻却毫无倦意。
而在东院厢房里,沈清荷关上门,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。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,举到眼前,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光细看。
玉质温润,纹路精细,麒麟口中衔着一颗小小的红珠,在光线下流转着暗沉的色泽。
她将玉佩贴在脸颊上,凉丝丝的,却让她心头滚烫。
窗外,天光渐亮,王府的仆役开始走动,各院传来了扫洒的声音。沈清荷将玉佩重新系好,贴身藏进衣襟里,这才站起来,拍了拍裙上的灰,走到铜盆前净手。
水泼在脸上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,整个人却清醒了许多。
她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,重新梳好双丫髻,换上干净的襦裙,一切收拾妥当后,她推开窗,看见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已经开了零星的花苞。
晨光落在花苞上,镀了一层淡淡的金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,似乎没那么冷了。
而此时,静室内的萧景珩坐在榻边,指尖捻着一根她从发间落下的发带,浅碧色的,沾着淡淡的药香。
他将发带折好,收进袖中的暗袋里。
然后合上眼,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窗外,那株老梅树的枝桠上,一只早起的雀鸟扑棱着翅膀,抖落了几片枯叶,落在晨光里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